李百藥(公元565—648年)字重規(guī)，唐定州安平(今河北安平)人。仕隋，為建安郡丞。入唐后歷任中書舍人、散騎常侍。秉承父業(yè)，長于史學(xué)。唐初，受命修定《五禮》，又修《北齊書》。
〔正 史〕
李百藥字重規(guī)，定州安平人，隋內(nèi)史令、安平公德林子也。為童兒時多疾病，祖母趙氏故以百藥為名。七歲解屬文。父友齊中書舍人陸義、馬元熙嘗造德林宴集，有讀徐陵文者，云：“既取成周之禾，將刈瑯邪之稻”，并不知其事。百藥時侍立，進(jìn)曰：“《傳》稱‘鄅人藉稻’。杜預(yù)《注》云‘鄅國在瑯邪開陽。’”義等大驚異之。
開皇初，授東宮通事舍人，遷太子舍人，兼東宮學(xué)士?；蚣灯洳哦鴼е撸酥x病免去。十九年，追赴仁壽宮，令襲父爵。左仆射楊素，吏部尚書牛弘雅愛其才，奏授禮部員外郎，皇太子勇又召為東宮學(xué)士，詔令修《五禮》，定律令，撰《陰陽書》。臺內(nèi)奏議文表，多百藥所撰。時煬帝出鎮(zhèn)揚(yáng)州，嘗召之，百藥辭疾不赴，煬帝大怒，及即位，出為桂州司馬。復(fù)為沈法興所得，署為掾。其后，罷州置郡，因解職還鄉(xiāng)里。
大業(yè)五年，授魯郡臨泗府步兵校尉。九年，充戍會稽。尋授建安郡丞，行達(dá)烏程，屬江都難作，會沈法興為李子通所破，子通又命為中書侍郎、國子祭酒。及杜伏威攻滅子通，又以百藥為行臺考功郎中。或有譖之者，伏威囚之，百藥著《省躬賦》以致其情，伏威亦知其無罪，乃令復(fù)職。
伏威既據(jù)有江南，高祖遣使招撫，百藥勸伏威入朝，伏威從之，遣其行臺仆射輔公祏與百藥留守，遂詣京師。及渡江至歷陽，狐疑中悔，將害百藥，乃飲以石灰酒，因大泄痢，而宿病皆除。伏威知百藥不死，乃作書與公祏令殺百藥，賴伏威養(yǎng)子王雄誕保護(hù)獲免。公祏反，又授百藥吏部侍郎。有譖百藥于高祖，云百藥初說杜伏威入朝，又與輔公祏同反。高祖大怒。及公祏平，得伏威與公祏令殺百藥書，高祖意稍解，遂配流涇州。
太宗重其才名，貞觀元年，召拜中書舍人，賜爵安平縣男。受詔修定《五禮》及律令，撰《齊書》。二年，除禮部侍郎。朝廷議將封建諸侯，百藥上《封建論》曰：
臣聞經(jīng)國庇民，王者之常制；尊主安上，人情之本方。思闡治定之規(guī)，以弘長世之業(yè)者，萬古不易，百慮同歸。然命歷①有賒促之殊，邦家有理亂之異，遐觀載籍，論之詳矣。咸云周過其數(shù)，秦不及期，存亡之理，在于郡國?？梢员O(jiān)②夏、殷之長久，遵黃、唐之并建，維城磐石，深根固本，雖王綱馳廢，枝干相持，故使逆節(jié)不生，宗祀不絕。秦氏背師古之訓(xùn)，棄先王之道，踐華恃險(xiǎn)，罷侯置守，子弟無尺土之邑，兆庶罕共治之憂，故一夫號澤，七廟隳祀。
臣以為自古皇王，君臨宇內(nèi)，莫不受命上玄③，飛名帝箓④，締構(gòu)遇興王之運(yùn)，殷憂屬啟圣之期。雖魏武攜養(yǎng)之資，漢高徒役之賤，非止意有覬覦，推之亦不能去也。若其獄訟不歸，菁華已竭，雖帝堯之光被四表，大舜之上齊七政，非止情存揖讓，守之亦不可固焉。以放勛、重華之德，尚不能克昌厥后。是知祚之長短，必在天時，政或盛衰，有關(guān)人事。隆周卜代三十⑤，卜年七百，雖淪胥之道斯極，而文、武之器猶存，斯則龜鼎之祚，已懸定于杳冥也。至使南征不返，東遷避逼，禋祀如線，郊畿不守，此乃凌夷之漸，有累于封建焉。暴秦運(yùn)短閏余，數(shù)鐘百六。受命之主，德異禹、湯；繼世之君，才非啟、誦。借使李斯、王綰之輩盛開四履，將閭、子?jì)胫骄銌⑶С耍M能逆帝子之勃興，抗龍顏之基命者也！
然則得失成敗，各有由焉。而著述之家，多守常轍，莫不情亡今古，理蔽澆淳，欲以百王之季，行三代之法。天下五服之內(nèi)，盡封諸侯，王畿千乘之間，俱為采地。是以結(jié)繩之化行虞、夏之朝，用象刑之典治劉、曹之末，紀(jì)綱既紊，斷可知焉。鍥舟求劍，未見其可；膠柱成文，彌所多惑。徒知問鼎請隧⑥，有懼霸王之師，白馬素車，無復(fù)藩籬之援。不悟望夷之釁，未甚羿、浞之災(zāi)；高貴之殃，寧異申、繒之酷。乃欽明昏亂，自革安危，固非守宰公侯，以成興廢。且數(shù)世之后，王室浸微，始自藩屏，化為仇敵。家殊俗，國異政，強(qiáng)凌弱，眾暴寡，疆埸彼此，干戈日尋，狐駘之役，女子盡髽；崤陵之師，只輪不返。斯蓋略舉一隅，其余不可勝數(shù)。陸士衡方規(guī)規(guī)然云：“嗣王委其九鼎，兇族據(jù)其大邑，天下晏然，以治待亂?！焙嗡寡灾囈?！而設(shè)官分職，任賢使能，以循吏之才，膺⑦共治之寄，刺郡分竹，何代無人。至使地或呈祥，天不愛寶，民稱父母，政比神明。曹元首方區(qū)區(qū)然稱：“與人共其樂者，人必憂其憂；與人同其安者，人必拯其危?！必M容委以侯伯，則同其安危；任之牧宰，則殊其憂樂。何斯言之妄也！
封君列國，藉慶門資，忘其先業(yè)之艱難，輕其自然之崇貴，莫不世增淫虐，代益驕侈。自離宮別館，切漢凌云，或刑人力而將盡，或召諸侯而共樂。陳靈則君臣悖禮，共侮征舒；衛(wèi)宣則父子聚鹿，終誅壽、朔。乃云為己思治，豈若是乎？內(nèi)外群官，選自朝廷，擢士庶以任之，澄水鏡以鑒之，年勞優(yōu)其階品，考績明其黜陟。進(jìn)取事切，砥礪情深，或俸祿不入私門，妻子不之官舍。頒條之貴，食不舉火，剖符之重，衣唯補(bǔ)葛。南陽太守，敝布裹身；萊蕪縣長，凝塵生甑。專云為利圖物，何其爽⑧歟！總而言之，爵非世及，用賢之路斯廣；民無定主，附下之情不固。此乃愚智所辨，安可惑哉？至如滅國弒君，亂常干紀(jì)，春秋二百年間，略無寧歲，次睢咸秩，遂用玉帛之君；魯?shù)烙惺帲康纫律阎畷?。縱使西漢哀、平之際，東洛桓、靈之時，下吏淫暴，必不至此。為政之理，可一言以蔽之。
伏惟陛下握紀(jì)御天，膺期啟圣，救億兆之焚溺，掃氛祲于寰區(qū)。創(chuàng)業(yè)垂統(tǒng)，配二儀以立德；發(fā)號施令，妙萬物而為言。獨(dú)照宸衷，永懷前古，將復(fù)五等而修舊制，建萬國以親諸侯。竊以漢、魏以還，余風(fēng)之弊未盡；勛、華既往，至公之道斯革。況晉氏失馭，宇縣崩離；后魏乘時，華夷雜處。重以關(guān)河分阻，吳、楚懸隔，習(xí)文者學(xué)長短縱橫之術(shù)，習(xí)武者盡干戈戰(zhàn)爭之心，畢為狙詐之階，彌長澆浮之俗。開皇在運(yùn)，因藉外家。驅(qū)御群英，任雄猜之?dāng)?shù)；坐移時運(yùn)，非克定之功。年逾二紀(jì)，民不見德。及大業(yè)嗣文，世道交喪，一時人物，掃地將盡。雖天縱神武，削平寇虐，兵威不息，勞止未康。
自陛下仰順圣慈，嗣膺寶歷⑨，情深致治，綜核前王。雖至道無名，言象所紀(jì)，略陳梗概，實(shí)所庶幾。愛敬蒸蒸⑩，勞而不倦，大舜之孝也。訪安內(nèi)豎，親嘗御膳，文王之德也。每憲司讞罪(11)，尚書奏獄，大小必察，枉真咸申，舉斷趾之法，易大辟之刑，仁心隱惻，貫徹幽顯，大禹之泣辜也。正色直言，虛心受納，不簡鄙訥，無棄芻蕘，帝堯之求諫也。弘獎名教，勸勵學(xué)徒，既擢明經(jīng)于青紫，將升碩儒于卿相，圣人之善誘也。群臣以宮中暑濕，寢膳或乖，請徙御高明，營一小閣。遂惜家人之產(chǎn)，竟抑子來之愿，不吝陰陽所感，以安卑陋之居。去歲荒儉，普天饑饉，喪亂甫爾，倉廩空虛。圣情矜愍，勤加惠恤，竟無一人流離道路，猶且食啖藜藿，樂撤簨簴，言必凄動，貌成癯脊。公旦喜于重譯，文命矜其即序。陛下每四夷款附，萬里歸仁，必退思進(jìn)省，凝神動慮，恐妄勞中國，以事遠(yuǎn)方，不藉萬古之英聲，以存一時之茂實(shí)。心切憂勞，跡絕游幸，每旦視朝，聽受無倦，智周于萬物，道濟(jì)于天下。罷朝之后，引進(jìn)名臣，討論是非，備盡肝膈，唯及政事，更無異辭。才及日昃，命才學(xué)之士，賜以清閑，高談典籍，雜以文詠，間以玄言，乙夜(12)忘疲，中宵不寐。此之四道，獨(dú)邁往初，斯實(shí)生民以來，一人而已。弘茲風(fēng)化，昭示四方，信可以期月之間，彌綸天壤。而淳粹尚阻，浮詭未移，此由習(xí)之永久，難以卒(13)變。請待斫雕成樸，以質(zhì)代文，刑措之教一行，登封之禮云畢，然后定疆理之制，議山河之賞，未為晚焉。《易》稱：“天地盈虛，與時消息，況于人乎？”美哉斯言也。
太宗竟從其議。
四年，授太子右庶子。五年，與左庶子于志寧、中允孔穎達(dá)、舍人陸敦信侍講于弘教殿。時太子頗留意典墳，然閑燕(14)之后，嬉戲過度，百藥作《贊道賦》以諷焉，辭多不載。太宗見而遣使謂百藥曰：“朕于皇太子處見卿所獻(xiàn)賦，悉述古來儲貳事以誡太子，甚是典要，朕選卿以輔弼太子，正為比事，大稱所委，但須善始令終耳?！币蛸n采物五百段，然太子卒不悟而廢。十年，以撰《齊史》成，加散騎常侍，行太子左庶子，賜物四百段。俄除宗正卿。十一年，以撰《五禮》及律令成，進(jìn)爵為子。后數(shù)歲，以年老固請致仕，許之。太宗嘗制《帝京篇》，命百藥并作，上嘆其工，手詔曰：“卿何以身之老而才之壯，何齒之宿而意之新乎！”二十二年卒，年八十四，謚曰康。
百藥以名臣之子，才行相繼。四海名流，莫不宗仰。藻思沈郁，尤長于五言詩，雖樵童牧豎，并皆吟諷。性好引進(jìn)后生，提獎不倦。所得俸祿，多散之親黨。又至性過人，初侍父母喪還鄉(xiāng)，徒跣單衣，行數(shù)千里，服闋數(shù)年，容貌毀悴，為當(dāng)時所稱。及懸車(15)告老，怡然自得，穿池筑山，文酒談賞，以舒平生之志。有集三十卷。子安期。
《舊唐書·李百藥傳》卷七二
〔注 釋〕
①命歷：天命，歷數(shù)；賒促：長短。②監(jiān)：通“鑒”。③上玄：上天。玄，玄天。④飛名帝箓：在帝王的符命上留名。箓，帝王自稱其符命之書。⑤卜代三十：通過占卜推算自己將有30代君主。⑥問鼎請隧：楚莊王問鼎，晉文公請用天子的葬禮。三代以九鼎為傳國之寶，莊王問鼎，即覬覦周室之意。隧，隧道，古代多指墓道。⑦膺：受。⑧爽：失，差。⑨寶歷：指國祚。⑩蒸蒸：指孝順。(11)讞罪：審判定罪。(12)乙夜：二更的時候。(13)卒：通“猝”，突然。(14)閑燕：清閑。燕，通“宴”，安閑。(15)懸車：古人年70辭官家居，廢車不用，故曰懸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