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復古

白發(fā)出門來，三見梅花謝。

客路有歲年，歸心無晝夜。

強言不思家，對人作意氣。

唯有布被頭，見我思家淚。

三年寄百書，幾書到我屋？

昨夜夢中歸，及見老妻哭。

戴復古的這組絕句，是在年邁之際長期客滯異地時的懷念家鄉(xiāng)和家人之作。三首小詩雖所托事物有別，各自獨立成章，但彼此間相互呼應，“懷家”之情是流貫首尾的主旋律，構(gòu)成了一首和諧的思家曲。

第一首側(cè)重寫懷家之久恒。一開頭，就以“白發(fā)”二字點明作者這次離家遠游時年事已高，而人之常情是愈到年邁愈盼望葉落歸根，因此“白發(fā)出門”之日亦即開始懷家思歸之時。接著，又以流寓他鄉(xiāng)時三次見到梅花凋謝來暗示離家已有三年之久，且花謝花落的景象更能激起詩人的落寞惆悵的思家情懷。三、四兩句成一對偶，“客路”與“歸心”相映，“年歲”同“晝夜”對舉，以突出客處旅途的時間雖有年歲之分，但思歸的心情卻晝夜不斷。第三句與一、二句在內(nèi)容上看似重復，實則有意為之一頓，以回環(huán)往復的語意來表達懷家之情長年盤旋郁積的情狀。

第二首側(cè)重寫懷家之深沉。前一首末句說“歸心無晝夜”，不分白天黑夜，時時刻刻都存歸心。這一首的文脈情思雖承而不斷，卻反接以“強言不思家，對人作意氣”，白天在人前裝出一副丈夫氣概，強撐著說“不思家”或不說“思家”，但一到黑夜獨處之時，假態(tài)盡去，真情宣泄，只有那凄凄涼涼的“布被頭”，才能見到自己奪眶而出的“思家淚”!詩人的懷家之情，通過一、二句白天人前的隱藏與三、四句黑夜人后的顯露這不同形態(tài)的對比，尤顯出男兒式的悲壯和老人式的深沉。詩篇在抒情寫意時亦顯得抑揚頓挫，跌宕回旋。

第三首側(cè)重寫懷家之憂焦?！叭昙陌贂睘橐弧熬渲袑Α保浴叭辍迸c“百書”的多寡對照，表現(xiàn)詩人為了排遣懷家的情思而向家中頻傳書信。但是，“幾書到我屋？”從疑問中可見三年來家中音訊杳然，既折映出距家遙遠和戰(zhàn)亂中的旅途艱險，又將詩人的焦慮之情和盤托出。一、二句在內(nèi)容上借說書信將離家以來的思念作一收束，在形式上又是一“流水對”，遣詞不求其工，但對比顯豁，情意聯(lián)貫而流暢。三、四句進而寫憂思成夢，夢醒之后痛定思痛，使懷家之情更為憂戚和焦急，并借憶夢而宕出遠神，曲雖終而情綿綿，留有無限的回味余地。這兩句在章法上，既與第二首的三、四句相勾連，又以“老妻”與“夢中歸”同第一首的“白發(fā)”與“歸心”相呼應，更使三首絕句血脈貫注，渾然一體。

詩人在這組絕句中，常將反差較大的事物膠著在一起，相互映襯對照，為詩中感情的表達創(chuàng)造了曲折回旋的藝術(shù)空間。每一首絕句在敘事述懷時雖各出機杼，各有側(cè)重，但又統(tǒng)一于“懷家”這一主題，形離神合，相輔相成。全詩無一華詞麗句，天然而不費斧鑿，質(zhì)樸直率，俚而不俗，在平淡中蘊含著真摯深沉的情懷，形成了蒼勁悲涼的意境，讀來倍感親切，催人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