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聞英華之事舊矣，歲在庚辰，道出縉云，訪其遺跡，得縉云令林毅夫贈英華詩集一編，考其年代姓名，乃元豐二年夏五月，縣令開封李長卿女也。李有一女，慧性過人，聞?wù)b詩書，皆默記之。姿度不凡，俄染癘疾而逝。殯于邑之仙嚴(yán)寺三峰閣。李公滿罷，因舁以歸。宣和庚子，盜起嚴(yán)之青溪，所過焚燎無遺，惟三峰閣獨存。主簿以為廨舍，每見女子，態(tài)貌綽約，彩衣翩躚，嘯歌自得，命玉虛羽士奏詞，終莫能去。簿遂移于寺之浴堂故址，別創(chuàng)廨宇，遂無所見。代者濟(jì)南王傳慶長興，與弟傳及，內(nèi)表曹穎偕來，館曹于廳治之東。未幾，曹神氣恍惚，若有所憑，一夕吏散，庭空月明，曹與女羅觴豆，獻(xiàn)酬歡洽，嚴(yán)更者黎明告于簿，簿驚愕，力扣曹。曹不可隱，具言有女子，每夕叩扃而至，與語，皆出塵氣象。詰其姓氏，曰：“開封李長卿女，秀萼其名，英華其字。父任邑令，隨侍而至。偶遇真人，授丹砂，辟谷有年，身輕于羽，蓬萊雖遠(yuǎn)，一念至，則瞬息間耳。若青城、紫府、桃源、天臺，吾游息之所也。仙都洼尊，特僑寓爾。知子鰥居，故來相慰?！备?，殆無虛日。時長至節(jié)，傳慶休于中堂，空中聞笑語聲。王云：“汝非英華邪？”挹而問焉，與曹之言無少異。自是形跡不秘，去來不時，窗壁題染，在在可錄。王盡室見之，不以為怪。有親陳觀察者，挽之從軍，將就道，英華情不忍釋，祖于黃龍之僧舍，與訣曰：“妾與子緣斷矣！念寓簿舍日，子嘗求辟谷方，豈蘄而不與者，但子宿緣寡淺，塵業(yè)未償，非仙舉之姿，他時當(dāng)有兵難，妾豈能終為子保？敬授靈香一瓣，有急，請爇以告，當(dāng)陰有所護(hù)。不然，亦無如之何也。”曹公勇為朔方之行，不意獲譴麾下，追惟英華之言，欲取所遺香爇之，軍行無宿火，卒正法。英華詩百余篇，其警句有《春日述懷二絕》云：“三月園林麗日長，落花無語送春忙，柳綿不解相思恨，也逐游蜂過短墻。”“園林簇簇日暉暉，白蝶黃蜂相對飛，公子醉眠芳草岸，風(fēng)移花片點春衣。”又云：“醒酒清風(fēng)搖竹去，催詩小雨過山來。”又“綠發(fā)照波秧正暖，黃云臥隴麥初成。”非詩人所易到也。其詩無凄涼悲怨之詞，皆艷麗歡愉之語，殆亦鬼中之仙耶？
《李英華》是南宋陳鵠寫的一篇愛情小說。說的是北宋元豐年間浙江縉云縣縣令之女英華，慧穎超人，資質(zhì)非凡，染疾早卒。曾停棺于三峰閣，從此三峰閣就經(jīng)常出現(xiàn)李英華的鬼魂，道士驅(qū)之不去。宣和年間，縣主簿王傳慶帶著他的內(nèi)表曹穎住進(jìn)這地方。英華和曹穎人鬼相愛，后曹穎從軍觸法而死。故事就那么簡單，作者為了突出英華能詩，所以在故事結(jié)束之后，錄出了幾首英華的詩，并加以嘆稱英華為鬼中之仙云。
看來作者所側(cè)重的并非故事情節(jié)的詳細(xì)描述和人物的塑造，而是著重于在片言只語的敘述之間，表現(xiàn)出主人公英華的人性和才華，來寄托作者對現(xiàn)實生活的態(tài)度。
中國小說發(fā)展到宋代，愛情小說由于受宋代理學(xué)的影響，所謂“存天理、滅人欲”,就往往缺乏唐代那種大膽的、熾烈的人間戀情的描繪，如鶯鶯與張生，霍小玉與李益的描繪。然而即使在封建壓抑之下，熾烈的愛情依然是廣大人民喜愛的主題，于是作家只好借人鬼相戀去表達(dá)，如《碾玉觀音》里的璩秀秀和崔寧的愛情。從這點看，可以看出《李英華》這篇小說的背景和它的普遍意義——歌頌?zāi)信疅肓业膼邸Ｔ谌诵允軌阂值纳鐣F(xiàn)實下，中國的愛情小說那么多，人鬼人狐人神相愛的小說那么多，正好說明了那是追求人的個性解放的折光。
《李英華》雖然在短篇小說中不是名篇，但也具有一定的特色：
英華這個鬼是很可愛的，作者寫她“聰慧過人”、“姿態(tài)不凡”、“態(tài)貌綽約”、“彩衣翩躚”、“與語，皆出塵氣象”,這就在容貌、風(fēng)度上給讀者一個美的形象，即使這描寫是抽象化的，但卻鮮明地表現(xiàn)出作者對美的肯定和追求。反過來就是對庸俗的、丑惡的社會的鞭撻。
在美的基礎(chǔ)上，作者還賦予她一種異乎尋常的能力。小說是這樣寫的：“蓬萊雖遠(yuǎn)，一念至，則瞬息間耳。若青城、紫府、桃源、天臺、吾游息之所也?！彼齺砣プ杂?，無拘無束，這是作者的寄托。在封建社會里，步步陷井，處處束縛，三綱五常，泰山壓頂，哪有一塊自由的天地？鬼是不存在的，把理想托之于鬼，正是社會的不幸。
既然把理想托之于鬼，那么這個鬼就富有人情味，是“鬼化的人”,并非不食五谷的空靈的神仙。李英華這鬼有人的感情，有七情六欲。唯其如此，才顯得可親可近。試看小說里曹穎臨別時的一段描寫：
“英華情不忍釋，祖于黃龍之僧舍，與訣曰：‘妾與子緣斷矣！念寓簿舍日，子嘗求辟谷方，豈蘄而不與者，但子宿緣淺寡，塵業(yè)未償，非仙舉之姿，他時當(dāng)有兵難，妾豈終能為子保？敬授靈香一瓣，有急，請爇以告，當(dāng)陰有所護(hù)，不然，亦無如之何也。”英華明知曹穎有難，這一別將成永訣，但情不忍釋，無如之何。感情確實很深，并非露水夫妻，始亂終棄之輩。
小說里的幾首詩也值的一讀。“柳綿不解相思恨，也隨蜂蝶過短墻”寫出一個少女傷春的感情，雖不能與歐陽修《蝶戀花》中的名句“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相比，但意境深沉，與之意蘊(yùn)相似?！熬G發(fā)照波秧正暖，黃云臥隴麥初成”把“綠發(fā)”與“秧”、“黃云”與“麥”融為一體，確也收到阿堵傳神之妙。看了這些詩，讀者不能不被英華的才能所折服。但讀者感受最深的，恐怕是英華對幸福的大膽的追求。她與曹穎相愛的過程中“每夕叩扃而至”,潑辣主動，這是遠(yuǎn)遠(yuǎn)超出一般女子的地方。中國的封建傳統(tǒng)確實太深遠(yuǎn)了，這樣大膽的女子，往往被罵成“淫”和“賤”。這種世俗偏見，不知扼殺了多少青年男女的幸福。掩卷而思，也許這正是值得讀者深思的地方。
英華這個人物，是作者心目中褒揚(yáng)的人物，她的形象閃耀著個性解放的光芒。
從藝術(shù)的角度看，精練、簡短，格式不受限制，是筆記小說的長處。它不一定需要典型環(huán)境的典型性格，也不一定需要有頭有尾，因而它描寫并不細(xì)膩，人物形象也不夠豐滿，但信筆寫來，或褒或貶，卻鮮明地表達(dá)了作者對生活的評價。在《李英華》這篇筆記小說中對此就表現(xiàn)得非常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