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夜轉(zhuǎn)漂回星，銀浦流云學水聲。

玉宮桂樹花未落，仙妾采香垂珮瓔。

秦妃卷簾北窗曉，窗前植桐青鳳小。

王子吹笙鵝管長，呼龍耕煙種瑤草。

粉霞紅綬藕絲裙，青洲步拾蘭苕春。

東指羲和能走馬，海塵新生石山下。

就象詩的題目所昭示的一樣，這是一支自由浪漫的筆所創(chuàng)造的一個新奇瑰麗的太空幻境。

夜，是天空最璀璨的時刻。繁星點點，月光明澈。幾縷薄云被月色穿透，如一溪細水在天河中輕柔流淌，潺潺有聲。遙看天河，銀光素帶，熠熠生輝。句中的“流云學水” 用筆格外清新活潑，且浪漫色彩極濃。星云僅憑其外形姿態(tài)就足以讓人賞心悅目了，兼之飄浮流動，又增一份動態(tài)美感，再著一“學” 字，頓時有了感情，帶上了生命的歡快，使本是虛幻、遙遠、無情的天庭驟然變得真實親近起來。

這開篇兩句，便為仙人們的出現(xiàn)營造了一個美好的環(huán)境氣氛，既而，天上的瑰麗世界便如畫一般展開。

傳說月宮里有一棵桂樹，花不凋謝，香飄四季。引來仙女們站在樹下，把采摘的小花一朵朵裝進香袋，掛在飄曳的長裙上。仙女們臉上都染著月宮的清麗和桂花芳香的恬適，絕非世人所擁有。畫面翻轉(zhuǎn)，現(xiàn)出的是秦妃的生活故事。《列仙傳》記載：“蕭史者，秦穆公時人，善吹簫，能致孔雀、白鶴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一旦，皆隨鳳凰飛去?！鼻劐粗概?。此刻，天剛破曉，窗外鳳鳴聲聲，弄玉卷簾望去，晨光熹微中，當年攜他們夫妻一同升天的那只青鳳正立在梧桐樹上。天宮生活已逾千年，窗口露出的那張臉卻依舊明麗鮮艷，不著歲月的痕跡，還有那只青鳳也是嬌小如故。緊接著笙樂傳來，悠揚悅耳，曲聲感物，神龍在王子晉細長笙管的呼喚下，翻耕煙云，播種瑤草，一個多么神奇美妙的境界?，幉菁挫`芝，系仙草。八九兩句又是一個畫面。背景是山川秀麗，林木茂盛，花香鳥語，青色無邊的仙洲?；顒悠渖系氖且轮G麗，婀娜多姿的仙女。她們翩然而至，漫步芳草之間，悠閑地采摘蘭花。至此，四幅畫面，詩人構(gòu)想了一個盡善盡美的仙境?；ǔｉ_、春常在、人不老，使人不勝留連，陶醉其中。

正在這時，詩卻來了一個橫云斷嶺式的急收筆。借仙人對人間的驀然俯視，來轉(zhuǎn)寫人間： 羲和驅(qū)使神馬馱著太陽飛速奔跑，時間在它們腳下倏忽流逝，轉(zhuǎn)瞬間大海變?yōu)殛懙?，塵土飛揚，人間又出現(xiàn)了一個新的世界……

波譎云詭，海闊天空，一幅太空幻境的奇麗畫面倏忽而至，又淡然而隱。

這是一首游仙詩，在詩中，詩人將天上仙境想象得優(yōu)美閑適，盡善盡美。而人間呢？詩人是自有體會的。因此，天上再美，還是要回到人間。詩的結(jié)尾處的急速收筆，由幻想世界一下跌到現(xiàn)實世界，就以強烈的反差，形成了天上人間的鮮明對比，并流露出痛感人間時光短促、人生易逝、世態(tài)滄桑之情。一種潛在的憂傷彌漫和充盈著整個畫面。仙家畢竟在天上，那是遙遠而虛幻的，只能永遠地感傷著詩人，令其慨嘆自己徒有壯志，卻年華虛度。

想象，是李賀詩的獨特風格，這首詩可謂集李賀想象之大成，富麗堂皇、眼花瞭亂。詩人將各種神仙牽合到一個世界里，進行加工、再造，形成了一個神的“桃花源”。嫦娥、弄玉、王子晉，還有仙家栽種瑤草的方丈洲，都匯聚到了詩人所布置的世界里。請看詩人是怎樣導演的： 月宮有桂樹，但一般人是不去考慮它還有花開花落，這里卻是嫦娥趁著桂花未落來作珮纓；人們都知道弄玉隨蕭史騎鳳飛去的典故，但李賀卻知道弄玉天上居室的窗前，還種植著梧桐，養(yǎng)著小鳳呢；本來神話傳說中的方丈洲是群仙不想升天者耕種瑤草的地方，詩人卻將其搬到了天上，不唯如此，在方丈洲上神仙們還要“呼龍耕煙種瑤草”，生活中叱牛耕地的平凡小事，在詩人筆下便幻化成了神奇的景象。

在表現(xiàn)手法上，詩人還運用感官感受的相互比喻增強形象的生動。如“銀浦流云學水聲”一句，是說星云似水，沿著天河流淌，細細聽來，仿佛有潺潺之聲。這里視覺訴諸聽覺，形成了通感的表現(xiàn)手法。錢鐘書先生在《談藝錄》 中評這句詩說：

長吉乃往往以一端相似，推而及之于初不相似之他端。余論山谷詩引申《翻譯名義集》所謂：“雪山似象，可長尾牙；滿月似面，平添眉目”者也。如《天上謠》 云：“銀浦流云學水聲?！痹瓶杀人?，皆流動故，此外無似處；而一入長吉筆下，則云如流水，亦如水之流而有聲矣。

這就是李賀創(chuàng)作手法的高明，如同其“羲和敲日玻璃聲”(《秦王飲酒》)一樣，奇想匪夷所思，虛荒幻誕中，給人以一定的美學享受。

這首詩在結(jié)構(gòu)上也十分講究，全詩十二句，開頭兩句從仰望星空寫起，由現(xiàn)實世界進入幻想世界，結(jié)尾二句以仙人下視人間作結(jié)，從幻想世界回到現(xiàn)實世界，人間天上，大起大落，首尾相顧，自然整合，出入之中，形成一幅完整的仙界幻想圖，收到了令人心馳神往的藝術(shù)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