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騎虎游八極，劍光照空天自碧。

羲和敲日玻璃聲，劫灰飛盡古今平。

龍頭瀉酒邀酒星，金槽琵琶夜棖棖。

洞庭雨腳來吹笙，酒酣喝月使倒行。

銀云櫛櫛瑤殿明，宮門掌事報六更。

花樓玉鳳聲嬌獰，海綃紅文香淺清，

黃娥跌舞千年觥。

仙人燭樹蠟煙輕，青琴醉眼淚泓泓。

李賀的詩大都奇想聯(lián)翩，構(gòu)思新穎，用詞奇詭，色彩濃麗。極善于借助翻飛的想象，大膽的夸張，優(yōu)美的神話和奇麗的比興手法，來馳騁自己的形象思維，詭幻幽麗，別具一格。在絢麗多彩的唐詩苑中，確是一枝標出籬外的奇葩。他的 《秦王飲酒》詩，便是通過詠史的題材，曲折地表達了詩人內(nèi)心的郁悶和隱微的情懷。關(guān)于這首詩的主旨，歷來研究者多所揣測，眾說紛紜： 有人認為它是“為始皇而作”；有人則以為這首詩雖題為《秦王飲酒》，但詩中卻“無一語用秦國故事”，因而斷定“為始皇而作” 的說法是錯誤的。清代王琦的《李長吉詩歌匯解》和姚文燮的《昌谷集注》，都認為詩中的秦王是指唐德宗李適；另外還有人認為秦王是指唐太宗李世民。文革期間更有人把這首詩，說成是什么“塑造出秦始皇的英偉形象”?？傊?，不論是“以史證詩”的研究方法，或是把文學研究當成為某種政治斗爭服務(wù)的手段，這都會給一首充滿完美藝術(shù)構(gòu)思的詩歌，帶來人為的甚至粗暴的損壞，從而降低了詩歌自身的審美價值。值得注意的是，我國詩歌史上的詠史之作，往往是借古人古事以抒寫詩人的內(nèi)心情懷和不平。所以說“詠史詩”實際上是一種抒寫懷抱和不平的政治抒情詩。當然按照知人論世的原則去研究、理解、分析一首詩是完全必要的，但如果一味地想從歷史事件中去牽強、附會地尋求比附，卻是對理解詩人的內(nèi)心世界有百害而無一利的。

李賀生活在唐代中期，當時的階級矛盾和統(tǒng)治階級的內(nèi)部矛盾都很尖銳、激烈，朝政腐朽、藩鎮(zhèn)割據(jù)，并不斷發(fā)生叛亂，社會生產(chǎn)遭受嚴重破壞，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正是由于這樣的現(xiàn)實生活，所以在李賀的詩歌中，便出現(xiàn)了詩人對于黑暗現(xiàn)實的強烈憎惡，并要求加以改變的愿望，表現(xiàn)出他對政治的執(zhí)著追求和對理想的無限憧憬。《秦王飲酒》這首詩，便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產(chǎn)生的。全詩共十五句，可分成兩個部分，前四句是虛寫，描寫了一個治世英雄的豐功偉績。他以武力征服天下，拯救人民于劫難之中，立下了赫赫戰(zhàn)功。詩人以奇麗的想象，通過幻想的手法，表現(xiàn)了在藩鎮(zhèn)割據(jù)、禍國殃民、貪官污吏魚肉百姓的嚴酷現(xiàn)實中，人民對未來的希望和憧憬。后十一句是實寫，它以借古諷今的手法，諷刺當時的最高統(tǒng)治者，置人民生死于不顧，日以繼夜地沉緬于宮廷的酣歌宴舞之中的景象。在詩的前部分中，作為融入詩人的美學情趣和主觀色彩的“秦王”是以英雄的面貌出現(xiàn)的，而在詩的后部分中，“秦王”卻變成了一個恣意享樂，沉溺在酒色之中的暴君。如果說“秦王”這個經(jīng)過詩人審美經(jīng)驗篩選的意象，在詩的前部分中是寄寓了詩人的美好愿望和理想，寄寓了詩人出于對受苦受難人民的同情，而塑造的一個拯救人民于苦難的英雄形象，那么，在詩歌的后部分，“秦王”的驕奢淫逸、暴戾縱慾的形象，恰恰表現(xiàn)出詩人由于對現(xiàn)實統(tǒng)治者的不滿而隱含著委婉、曲折的諷刺。

“秦王騎虎游八極，劍光照空天自碧，羲和敲日玻璃聲，劫灰飛盡古今平。”詩的前四句極寫秦王這個英雄人物勇猛非凡的氣勢，以及他那無往而不勝的戰(zhàn)功。筆墨簡約、形象生動，給人以深刻印象。頭兩句是對英雄威鎮(zhèn)八方的贊美，不寫英雄騎馬，而寫英雄“騎虎”，突出了人物的雄姿。手中劍光閃閃，把那無邊的蒼穹，映現(xiàn)成一片碧色。這里的 “騎虎”增加了人物無比的雄風和威嚴，這里的 “劍光”為人物烘托出無限神奇的色彩。一個想象中的騎虎英雄形象，雕塑般地矗立在讀者的眼前。第三句 “羲和敲日玻璃聲”，表示時間在飛快的前進。傳說中的羲和是御日車的神。《初學記》引 《淮南子·天文訓》： “爰止羲和，爰息六螭?！弊⒃疲骸叭粘塑嚕{以六龍，羲和御之?！痹瓉硎囚撕徒o太陽趕車，鞭策拉車的六龍，而在此詩人卻把“日駕六龍”，化為羲和駕日了： 他敲打著太陽發(fā)出清脆響亮的玻璃聲，飛快地奔弛在時間的軌道上。這確是一個大膽而奇特的想象，因為太陽閃著耀眼的光芒，所以又把它比作發(fā)亮的玻璃，而玻璃的響聲，也被神化為敲擊太陽發(fā)出的聲音了。第四句“劫灰飛盡古今平”，從正面說明一切災難都已過去，詩人心目中的英雄，以其正義之舉，威武之力，征服了叛亂，從此國家安泰，萬民升平。

從“龍頭瀉酒邀酒星”至末句，是詩的后一部分。在這一段里，詩人以大量的筆墨描繪了秦王的縱情酒色與歌舞的場面，與前段那種光怪陸離、弛騁想象的寫法比較，這一段最大的特色是對酒宴、歌舞給以精雕細刻的描繪。詩人的描述，蘊含著對統(tǒng)治者靡爛腐朽生活的譏諷。

“龍頭瀉酒邀酒星，金槽琵琶夜棖棖?！睂懗隽司蒲?、音樂的盛況。前句，描寫從雕成龍頭的酒器中傾倒出來的酒，如瀉如注，簡直可以用它招待天上的酒神了。一個“瀉”字，繪出了酒量之多；一個“邀”字，寫出了宴會主人的豪情。后句，言樂器之精良，樂聲之優(yōu)雅。那鑲著金弦碼的琵琶，在清靜的夜晚，奏出了美妙的樂曲?！岸赐ビ昴_來入笙，酒酣喝月使倒行?！鼻熬湫稳蒹系拇底嗳缤湓诙赐ズ系挠曷?；后句寫出了當酒意正濃之時，主人帶著醉意試圖喝月倒行，以使良宵長在，阻止白晝到來?！般y云櫛櫛瑤殿明，宮門掌事報六更?！痹鹿獍芽罩袑訉拥脑撇收找梅褐y白色光芒，輝映著像瓊樓玉宇似的宮殿，正當人們沉浸在酒宴弦歌中歡度這美景良宵時，管理宮門的人卻來報告天將拂曉?！盎怯聒P聲嬌獰，海綃紅文香清淺，黃娥跌舞千年觥?！北M管天邊已露出了晨光，但酒宴歌舞卻未停止?；巧细枧畟?nèi)酝褶D(zhuǎn)歌喉唱著動聽的歌曲。舞女們身著鮮紅花紋的龍紗衣，散發(fā)出清幽的芳香，她們舞姿婆娑，舉著酒杯祝秦王長壽。雕刻著仙人的燭臺上，蠟燭還在飄散著輕煙，那早已被困乏征服的宮女們，醉意朦朧，淚眼汪汪地強打著精神……

《秦王飲酒》這首詠古之作，寄寓著詩人內(nèi)心的憂憤、不平和對統(tǒng)治者腐朽生活的諷刺。在藝術(shù)上詩人以其豐富的形象，竭力表現(xiàn)強烈而獨特的自我感受。其具體特點是：

第一，在寫作方法上，由于詩人是以表現(xiàn)主觀感受為主，從而使詩歌在敘事、抒情、寫景、結(jié)構(gòu)等方面，都突破了一般古典詩歌 “以合于理性、層次與解說為主”(葉嘉瑩 《拆碎七寶樓臺》)的特點。詩人不愿受這種傳統(tǒng)的束縛，表現(xiàn)在 《秦王飲酒》 的第一段里，主要運用浪漫主義的方法，通過想象和幻想，利用光怪陸離的詩歌形象如“騎虎”、“劍光” 來表現(xiàn)詩人心目中英雄的威力。第二段詩歌用借古諷今的手法來諷刺當時的統(tǒng)治者，對宮庭的酒宴歌舞場面給以細致的描繪，從而使一個縱情聲色的暴君形象突顯出來，取得了完美的藝術(shù)效果。這種在同一首詩中，表現(xiàn)出虛實交錯的結(jié)構(gòu)特點，以及既浪漫又寫實的寫作方法，正是詩人強烈主觀感受的表現(xiàn)。

第二，詩人以表現(xiàn)主觀感受為主，在創(chuàng)作時，隨著靈感的萌發(fā)，千萬個意象奔騰涌現(xiàn)于腦海之中，而無數(shù)含蘊豐富的形象，就是詩人真實、獨特的感受及情緒的流露。如“羲和敲日玻璃聲” 就表現(xiàn)出詩人以視覺寫聲音的獨特感受，把無聲的東西寫成有聲，把詩寫成了有聲的畫，一個“敲”字用得力透紙背，產(chǎn)生了聲音的效果。“酒酣喝月使倒行”一個“喝” 字用得恰到好處，表現(xiàn)出詩人從一個醉漢的角度，來描寫人在酒醉后的狂言情景，這種描寫方法，看似奇特、欠理，但卻真實地表現(xiàn)出一個醉漢的朦朧意識。總之，李賀詩歌的奇特、險怪的特色，是與他在詩歌中強烈地表現(xiàn)主觀感受密切相關(guān)的，在 《秦王飲酒》 這首詩中，這種特色也被生動地表現(xiàn)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