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gòu)思類·奇幻空靈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此詞寄托高遠，其用筆運意，奇幻空靈；離合反正，精力彌滿。(陳洵《海綃說詞》)

【詞例】

宴 清 都

連理海棠

吳文英

繡幄鴛鴦柱。紅情密、膩云低護秦樹。芳根兼倚，花梢鈿合，錦屏人妒。東風睡足交枝，正夢枕、瑤釵燕股。障滟蠟、滿照歡叢，嫠蟾冷落羞度。人間萬感幽單，華清慣浴，春盎風露。連鬟并暖，同心共結(jié)，向承恩處。憑誰為歌 《長恨》?暗殿鎖、秋燈夜雨。敘舊期、不負春盟，紅朝翠暮。

【解析】 “奇幻空靈”，指詞的構(gòu)思奇特新穎，用筆變幻多姿，境界空靈高遠。茲以吳文英 《宴清都》 詠雙本相連的海棠詞為例，看其構(gòu)思用意之奇。唐玄宗李隆基特寵愛楊貴妃，一日玄宗召楊貴妃至沉香亭飲酒，時貴妃酒醉未醒，高力士與侍兒扶之而至，玄宗見狀笑道：“豈是妃子醉耶？海棠睡未足也?！?《明皇雜錄》)又唐玄宗與楊貴妃曾在長生殿盟誓說：“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白居易 《長恨歌》)吳文英在觀照連理海棠時，聯(lián)想起歷史上這段李楊愛情故事，遂生奇想，把連理海棠化作楊妃，將海棠形貌與李楊愛情交合著表現(xiàn)。一般詠物詞，或?qū)Ｔ佄镏螒B(tài)，或托物寓情，假物言志，將物性與人情交融合寫。而吳文英此詞，則將物貌、人情、史事打成一片，化為一體，即把連理海棠與楊貴妃其人其事合成為一，以物喻人，以人寫物，以事貫穿，較之一般詠物詞只關(guān)涉物與人兩個方面更進一層。詞中既細微貼切地表現(xiàn)出連理海棠的形貌情態(tài)，又展示了楊貴妃人生命運的變化。詠物而兼抒情、敘事，構(gòu)思堪稱奇特。

把眼前的連理海棠與歷史上李隆基、楊玉環(huán)的蜜愛幽歡融化合成。已是“奇”思“幻”想。而詞人又把思維空間拓展向更廣闊的“人間”天上，寫出人間“錦屏人”的孤獨和月宮里嫦娥(“嫠蟾”)的“冷落”。由一花一人而幅射向整個人間，在有限的篇幅中涵容著無限的人間社會的悲戚酸辛(“人間萬感幽單”) 。立意構(gòu)思可謂奇巧高遠。

再看其用筆的“離合反正”、虛實結(jié)合，變幻多姿。所謂 “離”，指一句中單寫海棠或獨寫楊妃?！昂稀?，指一筆而同時寫出海棠與楊妃，“合”又有不同的方式： 或明寫花而暗寫人，物中有人； 或明寫人而暗寫花，人中有物?！罢P”，指直接描繪海棠或楊妃；“反筆”，指從反面著筆，或從旁陪襯。首句是“離”，單寫海棠所處的環(huán)境： 連理海棠備受愛護，由雙柱支撐的繡帳遮庇著，以防日曬雨淋 (白居易 《買花》： “上張幄幕庇，旁織笆籬護”)。“鴛鴦”，表明立柱成雙，也拍合海棠的“連理”成對，又為下文寫楊妃與玄宗作伏筆。此“繡幄”中之海棠，頗能讓人聯(lián)想到“芙蓉帳里渡春宵”的楊妃，則此句實“離”而暗“合”?！凹t情”二句是 “合”。表層寫連理海棠紅花簇密、綠葉相扶的形貌，然寫花而用 “情密”，寫葉而出以 “膩云”(女子云鬢，喻綠葉)，實是關(guān)合楊妃(《長恨歌》 寫楊妃云：“云鬢花顏金步搖”、“云鬢半偏新睡覺”)，物中寓人?！胺几比?，正反兼用?！胺几嬉校ㄉ意毢稀?，正面寫連理海棠根相連、花交合的情態(tài)；“錦屏人妒”，則從反面以獨處香閨女子的嫉妬來表現(xiàn)連理海棠 “兼倚”、“鈿合”的姻緣美滿。就物與人的 “離合”而言，此處又是 “合”?！凹嬉小?、“鈿合”以切李楊朝夕相偎相伴及其深情，《長恨歌》 說：“唯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痹~中 “鈿合”二字即由此化出。“東風睡足交枝”，是實寫海棠的嬌美，同時也寫出楊妃的嬌態(tài)，玄宗即謂楊妃醉后如 “海棠睡未足”?！罢龎粽憩庘O燕股”是虛筆擬寫海棠連理 “交枝” 的形貌，然仍扣合楊妃情事，暗用 《長恨歌》“釵留一股合一扇”句意。“障滟蠟”三句，是用側(cè)筆與反筆。寫游人競相秉燭觀賞海棠，從側(cè)面烘托海棠之受人愛寵； 想象 “冷落”的嫦娥見海棠如此受寵而感羞慚，是從反面對比海棠連理成雙的美滿歡娛。而此三句明寫花，又暗寫楊妃。“歡叢” 中之海棠與“冷落”之 “嫠蟾”，暗比“后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長恨歌》)的楊妃與失寵佳麗。一筆而寫出人與物的情態(tài)、命運、境遇、亦物亦人，奇妙無比。

上片以寫物為主，由物見人； 下片以寫人為主，由人見物。過片 “人間萬感幽單”用反筆，謂人間尚多有未成連理的曠夫怨女，以與連理海棠、李楊恩愛作比照，文意似斷而實連。“華清”五句用 “合”筆，明寫楊妃與玄宗結(jié)連理后的歡愛，又切合連理海棠的同根相連、同心相印。“連鬟并暖，同心共結(jié)”，是寫李楊情事，還是寫連理海棠？實難分辨。亦如不知是莊生夢蝶、還是蝶夢莊生，人、物同化合一，真乃 “奇幻空靈”。“憑誰”三句又 “離”，寫楊妃命運的變化，由受寵承恩而死別長恨，全詞的情感基調(diào)為之一跌。由歡快跌入悲涼?！鞍档铈i，秋燈夜雨”，乃是表現(xiàn)楊妃死后玄宗的相思苦、生死戀，以表明楊與李 “形”雖分而心仍連，詞意是化用 《長恨歌》“秋雨梧桐葉落時”，“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一段詩意。就詠花而言，此三句又似離非離。楊妃命運的變化，同時也暗示著連理海棠的命運也必將有所變化，花開自有花落時。然而，正如楊、李死別后，魂魄精誠仍相期永為夫婦、續(xù)守春盟、朝依紅、暮偎翠一樣，連理海棠也相愿永不分離，訂春盟共享春光。結(jié)末三句又是人花合寫，將李楊死別后夢中重逢的情事與連理海棠打成一片，渾化無痕。

此詞從不同的角度、用多變的筆法生動地展現(xiàn)出海棠的形態(tài)、楊妃的情事，句句是寫花，又句句是寫人，人花同化，情事兼融。詠物而不拘泥于物象，能超越時空的阻隔，將眼前之物象與歷史之人事亦融合一，空靈之極，奇幻之極！

奇幻空靈，也是吳文英詞的整體特征。王鵬運 《夢窗詞跋》 即評吳詞是 “以空靈奇幻之筆，運沉博絕麗之才，幾如韓文杜詩，無一字無來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