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七月

[內(nèi)鳴金擂鼓吶喊介][外扮老官人，白巾麻衣背包裹急上]戎馬消何日，乾坤剩此身。白頭江上客，紅淚自沾巾。[立住大哭介][小生扮山人背行李上]日淡村煙起，江寒雨氣來。[丑扮賈客背行李上]年年經(jīng)過路，離亂使人猜。[小生見丑介]請了，我們都是上南京的，天色將晚，快些趲行。[丑]正是兵荒馬亂，江路難行，大家作伴才好。[指外介]都個老者為何立住了腳，只顧啼哭？ [小生問外介]老兄想是走錯了路，失迷什么親人了？ [外搖手介] 不是，不是，俺是從北京下來的。行到河南，遇著高杰兵馬，受了無限驚恐，剛得逃生。渡過江來，看見滿路都是逃生奔命之人，不覺傷心慟哭幾聲。[掩淚介] [小生]原來如此，可憐！可嘆！ [丑]既是北京下來的，俺正要問問近日的消息，何不同宿村店，大家談?wù)劇外]甚妙！我老腿無力，也要早歇哩。[小生指介]這座村店稍有墻壁，就此同宿了罷。[讓介]請進。[同入介][外仰看介]好一架豆棚！ [小生]大家放下行李，便坐這豆棚之下，促膝閑話也好。[同放行李，坐介][副凈扮店主人上]村店新泥壁，田家老瓦盆。[問介]眾位客官，還用晚飯么？[眾]不消了。[小生]煩你買壺酒來，削瓜剝豆，我與二位解解困乏罷。[外向小生介]怎好取擾。[丑向外介]四海兄弟，卻也無妨。待用完此酒，咱兩個再回敬他。[副凈取酒、菜上] [三人對飲介] [外問介]方才都是路遇，不曾請教尊姓大號，要到南京有何貴干？ [小生]在下姓藍名瑛，字田叔，是西湖畫士，特到南京訪友的。[丑]在下是蔡益所，世代南京書客，才從江浦索債回來的。[問外介]老兄是從北京下來的了，敢問高姓大名？有甚急事，這等狼狽？ [外]不瞞二位說，下官姓張名薇，原是錦衣衛(wèi)堂官。[丑驚介]原來是位老爺，失敬了！ [小生問介] 為何南來？ [外]三月十九日，流賊攻破北京，崇禎先帝縊死煤山，周皇后也殉難自盡。下官走下城頭，領(lǐng)了些本管校尉，導(dǎo)著尸骸，抬到東華門外，買棺收殮，獨自一個戴孝守靈。[小生]那舊日的文武百官，那里去了？ [外]何曾看見一人？那時闖賊搜查朝官，逼索兵餉，將我監(jiān)禁夾打。我把家財盡數(shù)與他，才放我守靈戴孝。別個官兒走的走，藏的藏。或被殺，或下獄，或一身殉難，或闔門死節(jié)。[小生]有這樣忠臣，可敬！可敬！[外]還有進朝稱賀，做闖賊偽官的哩！ [丑]有這樣狗彘，該殺！該殺！ [外掩淚介]可憐皇帝、皇后兩位梓宮，丟在路旁，竟沒人偢睬。[小生、丑俱掩淚介] [外]直到四月初三日，禮部奉了偽旨，將梓宮抬送皇陵。我執(zhí)幡送殯，走到昌平州，虧了一個趙吏目，糾合義民，捐錢三百串，掘開田皇妃舊墳，安葬當中。下官就看守陵旁，早晚上香。誰想五月初旬，大兵進關(guān)，殺退流賊，安了百姓，替明朝報了大仇； 特差工部查寶泉局內(nèi)鑄的崇禎遺錢，發(fā)買工料，從新修造享殿碑亭，門墻橋道，與十二陵一般規(guī)模； 真是亙古希有的事。下官也沒等工完，親手題了神牌，寫了墓碑，連夜走來，報與南京臣民知道，所以這般狼狽。[小生]難得！ 難得！ 若非老先生在京，崇禎先帝竟無守靈之人。[丑問介]但不知太子、二王，今在何處？[外]定、永兩王，并無消息。聞太子渡海南來，恐亦為亂兵所害矣。[掩淚介] [小生問介] 聞得北京發(fā)書一封與閣部史可法，責備亡國將相，不去奔喪哭主，又不請兵報仇。史公答了回書，特著左懋第披麻扶杖，前去哭靈，老先生可曉得么？ [外]下官半路相遇，還執(zhí)手慟哭了一場的。[內(nèi)作大風雷聲介] [副凈掌燈急上] 大雨來了，快些進房罷。[眾起，以袖遮頭入房介]好雨！好雨！ [外]天色已晚，下官該行香了。[丑問介] 替那個行香？[外]大行皇帝未滿周年，下官現(xiàn)穿衣服，每早每晚要行香哭拜的。[取包裹出香爐、香盒，設(shè)幾上介] [洗手介] [望北兩拜介] [跪上香介]大行皇帝呀！ 大行皇帝呀！今日七月十五，孤臣張薇，叩頭上香了。[內(nèi)作大風雷不止] [外伏地放聲大哭介][小生呼丑介]過來，過來。我兩個草莽之臣，也該隨拜舉哀的。[小生、丑同跪，陪哭介] [哭畢，俱叩頭起，又兩拜介] [小生] 老先生遠路疲倦，早早安歇了罷。[外]正是，各人自便了。[各解行李臥倒介] [小生]窗外風雨益發(fā)不住了，明早如何登程？ [外]老天的陰晴，人也料他不定。[丑問介]請問老爺，方才說的那些殉節(jié)文武，都有姓名么？[外] 問他怎的？ [丑]我小鋪中要編成唱本，傳示四方，叫萬人景仰他哩。[外]好！ 好！ 下官寫有手摺，明日取出奉送罷。[丑]多謝！ [小生]那些投順闖賊、不忠不義的姓名，也該流傳，叫人唾罵。[外]都有抄本，一總奉上。[丑]更妙！ [俱作睡熟介][內(nèi)作眾鬼號呼介] [外驚聽介]奇怪！ 奇怪！ 窗外風雨聲中，又有哀苦號呼之聲，是何物類？ [雜扮陣亡厲鬼、跳叫上] [外隔窗看介]怕人！ 怕人！ 都是些沒頭折足陣亡厲鬼，為何到此？ [眾鬼下][外睡倒介][內(nèi)作細樂警蹕聲介][外驚聽介]窗外又有人馬鼓樂聲，待我開門看來。[起看介] [雜扮文武冠帶騎馬，幡幢細樂引導(dǎo)，扮帝后乘輿上][外驚出跪迎介]萬歲！ 萬歲！ 萬萬歲！ 孤臣張薇恭迎圣駕。[眾下][外起呼介]皇帝，皇后，何處巡游？我孤臣張薇，不能隨駕了。[又拜哭介] [小生、丑醒問介] 天已發(fā)亮，老爺怎的又哭起來？想是該上早香了。[外掩淚介]奇事！奇事！方才睡去，聽得許多號呼之聲，隔窗張看，都是些陣亡厲鬼。[小生]是了，昨夜乃中元赦罪之期，想是赴盂蘭會的。[外]這也沒相干，還有奇事哩！ [丑]還有什么奇事？ [外]后來又聽的人馬鼓吹之聲，我便開門出看，明明見崇禎先帝同著周皇后乘輿東行。引導(dǎo)的文武官員，都是殉難忠臣。前面奏著細樂，排著儀仗，像個要升天的光景。我伏俯路旁，送駕過去，不覺失聲大哭起來。[小生]有這等異事！ 先皇帝、先皇后，自然是超升天界的。也還是張老爺一片至誠，故此特特顯圣。[外]下官今日發(fā)一愿心，要到明年七月十五日，在南京勝境，募建水陸道場，修齋追薦，并脫度一切冤魂。二位也肯隨喜么？ [丑]老爺果能做此好事，俺們情愿搭醮。[外]好人！ 好人！ 到南京時，或買書，或求畫，不時要相會的。[丑]正是。[小生]大家收拾行李，前路作別罷。[各背行李下]br>雨洗雞籠翠，江行趁曉涼。

鳥啼荒冢樹，愧落廢宮墻。

帝子魂何弱，將軍氣不揚。

中原垂老別，慟哭過沙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