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萬里

畢竟西湖六月中， 風(fēng)光不與四時同：

接天蓮葉無窮碧， 映日荷花別樣紅。

這是一首描寫西湖六月風(fēng)光的七言絕句。

六月的杭州已經(jīng)暑熱難耐。但在清早還算涼快，尤其是位于西湖西南邊的凈慈寺一帶，由于地處山水之間，更為涼爽。一天早晨，詩人呼吸著涼爽的新鮮空氣，步出凈慈寺，送友人林子方(官居直閣秘書)他去，路過西湖邊。大概是因為很久未到西湖邊了，突然間，滿湖的蓮葉荷花闖入了他的眼簾，大自然的美色一下子把他征服了。他不禁脫口而出，吟唱出了這首小詩。

開頭兩句是一個以“畢竟”領(lǐng)起的十四字句。在前七字中，“西湖”、“六月中”分別交代地點和時間；后七字指明此時此地的風(fēng)光自有特色。如果按照一般語序，這十四字當(dāng)為“西湖六月中風(fēng)光，畢竟不與四時同”。詩人將“畢竟”提前，一是為了協(xié)調(diào)平仄；但主要的還是為了借助“畢竟”二字強(qiáng)調(diào)“風(fēng)光不與四時同”的特定地點(“西湖”)與時間(“六月中”)，同時由于修飾詞(“畢竟”)遠(yuǎn)離開被修飾的詞(“不同”)，又便于造成一氣貫穿的語勢，恰恰符合觸目興嘆、即興吟成的口語化的特點?！八臅r”，即春夏秋冬四季。詩人原意是想說，滿湖蓮葉荷花的景色為六月所獨具。但六月屬夏，“六月中”的風(fēng)光只能與春秋冬三時有異，豈能與四時不同？不過這正如“四季如春”的成語一樣，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說法，不可拘泥于字面?！八臅r”，在這里只是泛指其他季節(jié)。

以上兩句仿佛是詩人的一陣喝彩聲，雖然并不具體，卻飽含著感情。喝彩聲過后，詩人具體地再現(xiàn)了使他動情至深的西湖六月的特異風(fēng)光，這就是后兩句所描寫的： 滿湖蓮葉、荷花，一直鋪到水天相接的遠(yuǎn)方，在朝陽的輝映下，無邊無際的碧綠與艷紅真是好看極了！對于這后兩句詩的理解，不可忽略的是彼此的互文關(guān)系，也就是說，在文義上是交錯互見的： 蓮葉接天，荷花當(dāng)然也是接天的；荷花映日，蓮葉當(dāng)然也是映日的。同樣道理，蓮葉既無窮又別樣，荷花也別樣又無窮?；ノ?，這是古漢語中常見的一種修辭格式。古典詩歌由于精練的要求與格律上的限制，運用互文更為常見。有時表現(xiàn)在兩句之間，如上例；有時也表現(xiàn)在一句之內(nèi)，如“秦時明月漢時關(guān)”(王昌齡《出塞》)，“秦”與“漢”，“明月”與“關(guān)”，都是錯舉見義，并非專屬的，意思是秦漢時的明月映照著秦漢時的邊關(guān)。

楊萬里善于七絕，工于寫景，以白描見長。就這幾點來說，這首《曉出凈慈寺送林子方》不失為他的代表作之一。從藝術(shù)上來看，除了白描以外，此詩還有兩點值得注意： 一是虛實相生。前兩句直陳，只是泛說，為虛；后兩句描繪，展現(xiàn)具體形象，為實。如果有虛無實，即只有一二句而無三四句，感情就會顯得空泛，叫人無從把捉；如果有實無虛，即只有三四句而無一二句，只有具體的景色而不知道是何時何地之景，形象也就失去了它的規(guī)定性，影響到它存在的價值。此詩由于虛實結(jié)合，收到了相得益彰的效果。二是剛?cè)嵯酀?jì)。后兩句所寫的蓮葉荷花，一般歸入陰柔美一類。詩人卻寫得極為壯美——境界闊大，有“天”，有“日”;語言也很有氣勢，“接天”，“無窮”。這樣，陽剛與陰柔，壯美與柔媚，就在詩歌形象中得到了統(tǒng)一。難怪這首詩得到廣泛的傳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