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香塢制燈謎四首》其一：點絳唇⁽²⁾·猴子(湘云)

其一：點絳唇⁽²⁾·猴子(湘云)

溪壑分離⁽³⁾，紅塵游戲⁽⁴⁾，真何趣？名利猶虛⁽⁵⁾，后事終難繼⁽⁶⁾。

【注釋】

(1) 暖香塢制燈謎四首：蘆雪庭詩會的第二天，李紈等人聚在惜春的臥房“暖香塢”看她畫畫，談起賈母囑咐“作些燈謎，大家正月里好玩”，湘云等當場作了四首燈謎。

(2) 點絳唇：詞牌名。詞牌就是詞的格式(一定的字數(shù)、平仄)，共有一千多個詞牌，統(tǒng)稱“詞譜”。以一首詞的字數(shù)多少分，詞大致可分“小令”、“中調(diào)”、“長調(diào)”三大類。“點絳唇”屬小令。

(3) 溪壑分離：不是指“溪”與“壑”分離，而是指猴子與溪壑分離。壑(hè)，山中的小水溝與深谷。

(4) 紅塵游戲：指猴子從山里被捉到人們中間耍把戲。

(5) 名利猶虛：舊時民間猴子耍把戲時，常給它穿官服、戴官帽，寓意“名利雙收”，因為假扮，又在耍把戲，故說“猶虛”(如同虛空)。

(6) 后事終難繼：后事，代指猴子的尾巴。終難繼，耍把戲的猴子被剁去了尾巴，終究難以接續(xù)。湘云說：“那(哪)一個耍的猴子不是剁了尾巴去的？”

【譯文】

有一種動物，與它住慣的山里的小溪、深谷永遠分離了，來到人世間耍把戲，供人們玩賞，這真有什么趣味呀？它在耍把戲時，穿上官服、戴上官帽，以為名利雙收了，殊不知如同虛空，自己的尾巴被剁去，“后事”終究難以接續(xù)。

其二：松球⁽¹⁾(寶釵)

鏤檀鐫梓一層層⁽²⁾，豈系良工堆砌成⁽³⁾?

雖是半天風(fēng)雨過，何曾聞得梵鈴聲⁽⁴⁾!

【注釋】

(1) 松球：松樹結(jié)的果，卵圓形，鱗片狀，里面有松子。

(2) “鏤檀”句：鏤(lòu)，雕刻。檀，檀木。鐫(juān)，雕刻。梓(zǐ)，梓木。

(3) “豈系”句：豈系，難道是。良工，優(yōu)秀的工匠。堆砌，原指把磚石等物堆疊在一起，比喻詩文中多用不必要的詞藻或典故。這里作“制作”解。

(4) “何曾”句：何曾，用反問的語氣表示不曾，未發(fā)生。梵鈴，寺廟里掛在佛塔上的銅鈴。梵(fàn)，梵語清凈、寂靜的音譯，也被認為佛教的最高境界，常用來稱呼與佛教有關(guān)的事物，如“梵音”、“梵鐘”等。這句說松球不是梵鈴，故風(fēng)雨吹打不發(fā)聲響。

【譯文】

有一種圓如小銅鈴的樹木的果實，精巧如硬檀、軟梓雕刻出來，里里外外一層又一層，難道真是能工巧匠制作而成的嗎？這小銅鈴雖然經(jīng)歷了大半天的風(fēng)雨吹打，人們卻不曾聽到它像寺廟里掛在佛塔上的梵鈴一樣發(fā)出聲響！

其三：風(fēng)箏(寶玉)

天上人間兩渺茫⁽¹⁾，瑯玕節(jié)過謹提防⁽²⁾。

鸞音鶴信須凝睇⁽³⁾，好把唏噓答上蒼⁽⁴⁾。

【注釋】

(1) 渺茫：遙遠而模糊不清。

(2) “瑯玕”句：瑯玕(láng gān)，竹子。杜甫《鄭駙馬宅宴洞中》詩：“留客夏簟青瑯玕。”節(jié)，古樂器，用竹子制成，像箕，拍之成聲，風(fēng)吹也能奏響，故可安裝在風(fēng)箏上。瑯玕節(jié)，即用竹子制作的樂器。過，過去，過后，這里指風(fēng)箏的聲音(瑯玕節(jié)聲)消失了，意思是風(fēng)箏斷線飛走了。謹提防，謹慎提防(風(fēng)箏斷線)。

(3) “鸞音”句：鸞音鶴信，指風(fēng)箏發(fā)出的聲音、風(fēng)箏的動向。鸞、鶴，鸞鳥形、仙鶴形風(fēng)箏。信，信息，這里作“(放送空中的)風(fēng)箏的動向”解。凝睇(dì)，注視。柳永《訴衷情近》詞：“故人千里，竟日空凝睇?！?br>
(4) “好把”句：唏噓(xī xū)，嘆息聲或抽泣聲，這里指風(fēng)箏的聲音。上蒼，上天，天公。

【譯文】

有一樣物品放送到空中，天上人間皆遙遠茫茫；它身上安裝了用竹子制作的樂器，在風(fēng)的吹拂下會發(fā)出嗚嗚的聲音。如果聲音消失了，它是不是掙脫羈絆已經(jīng)遠走高飛了？你可得小心提防啊，你必須不間斷地抬頭注視它——這鸞鳥一樣的物品發(fā)出的聲音，仙鶴一樣的物品出現(xiàn)的動向，好讓它繼續(xù)用如訴如泣的心聲回應(yīng)上天的安排！

其四：走馬燈(黛玉)

騄駬何勞縛紫繩⁽¹⁾?馳城逐塹勢猙獰⁽²⁾。

主人指示風(fēng)云動⁽³⁾，鰲背三山獨立名⁽⁴⁾。

【注釋】

(1) “騄駬”句：騄駬(lù ěr)，馬名，也作騄耳、綠耳，周穆王八駿之一?！妒酚洝で乇炯o》：“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穆王，得驥、溫驪、驊騮、騄耳之駟?！卑础赌绿熳觽鳌芳啊读凶印ぶ苣峦酢方宰鳌熬G耳”，當可推測為綠色馬。這里指走馬燈中的紙馬。紫繩，紫色馬韁繩。

(2) “馳城”句：馳城逐塹，繞城墻、壕溝奔馳、追逐。塹，城外的護城河。勢猙獰，形容走馬燈轉(zhuǎn)動起來，奔馳、追逐的氣勢威猛。猙獰，原指狀貌兇惡，這里作“威猛”解，意思是雖為走馬燈紙馬，轉(zhuǎn)動起來像真馬一樣。

(3) “主人”句：主人，喻指走馬燈中燃燒的蠟燭(“主”與“燭”諧音)。指示，蠟燭點燃，產(chǎn)生氣流，使紙馬轉(zhuǎn)動，如騎馬人發(fā)出指示。風(fēng)云動，形容紙馬轉(zhuǎn)動起來氣勢大，像風(fēng)起云涌。

(4) “鰲背”句：鰲背三山，出自典故“鰲戴”。古代神話，渤海之東有大壑，其下無底，中有五山，常隨波上下漂動，上帝使十五巨鰲舉首而戴之，五山才兀峙不動(見《列子·湯問》)。后因用以比喻負荷之重或表示感戴的意思。庾信《謝趙王賚犀帶等啟》：“花開四照，惟見其榮；鰲戴三山，深知其重。”鰲背三山，即三鰲背山(五座山，十五頭鰲，平均三頭鰲背一座山)。這里只取“鰲山”之名，舊時元宵節(jié)燈景的一種，把許多彩燈(其中有走馬燈)堆疊成一座山，像傳說中的巨鰲形狀?！端疂G傳》第三十三回：“且說這清風(fēng)寨鎮(zhèn)上居民商量放燈一事……去土地大王廟前扎縛起一座小鰲山?！豹毩⒚浮白唏R燈”是鰲山燈景中一個獨特的品種、一個獨特的名稱。

【譯文】

有件物事以假作真，使人眼花繚亂：雖是綠耳寶馬卻是紙馬，哪用費功夫用紫韁繩加以束縛？繞著城墻、護城河奔馳、追逐，氣勢何等的威猛！這全憑燭主人發(fā)出指示，指示一發(fā)出，這些寶馬便風(fēng)起云涌地轉(zhuǎn)動起來。這件物事只在元宵節(jié)燈會上出現(xiàn)，它在狀如巨鰲背大山的燈景中，獨自立下了大名。

【鑒賞】

《紅樓夢》中有兩次“燈謎”情節(jié)，兩次情況大不相同，透露了什么信息？

《紅樓夢》中描寫“燈謎”情節(jié)有兩次，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幾年前的元妃元宵節(jié)省親后，當時尚在過年味很濃的正月里，前后兩次情況大不相同。

第一，賈府境況不同。第一次，賈府正處在鼎盛時期的巔峰狀態(tài)，建造大觀園，迎接元妃省親，辦理秦可卿喪事等，銀子盡量花，一點也不在乎，奢華過分之極。第二次，賈府已從巔峰上跌落。這次“燈謎”情節(jié)，安排在“蘆雪庭即景聯(lián)句”情節(jié)之后，燈謎是賈母催促著制作的，當時尚在十月。至過年、元宵節(jié)時，賈府已露衰敗相：收租收賬大為減少，賈珍抱怨“這一二年里賠了許多”，“再二年……只怕就精窮了”;賈蓉說“二嬸娘(鳳姐)和鴛鴦悄悄商議，要偷老太太的東西去當銀子呢”。過年、過元宵節(jié)，表面上祭祖、家宴的排場仍很大，仍相當奢侈豪華，但賈府骨子里已經(jīng)相當空虛了。元宵節(jié)后，鳳姐與平兒細細算賬，為賈府前途而擔(dān)憂。鳳姐說：“家里出去的多，進來的少……若不趁早兒料理省儉之計，再幾年就都賠盡了?！逼絻赫f，今后三四位姑娘、兩三個小爺?shù)幕榧蓿晃焕咸陌倌辏枰ㄙM大量的銀子(這意思還不知道銀子的著落呢)。鳳姐又說：“只怕如今平(憑)空再生出兩件事來，可就不得了?！鼻迕鞴?jié)過后，寧府的修道老頭子賈敬歸天時，已捉襟見肘，欠下棚杠、孝布等雜用六百多兩銀子，庫上竟發(fā)不出，令賈珍父子大傷腦筋，最后由賈璉拿出“昨日方得”的“一項銀子”救了急。這些描寫都反映出，昔日富貴、榮華、顯赫的官宦大家族賈府開始走下坡路了。

第二，燈謎活動氣氛不同。境況的不同導(dǎo)致氣氛的不同。第一次燈謎活動，除賈政一人因覺得寶釵等人的燈謎意思“不祥”，而表現(xiàn)“煩悶，大有悲戚之狀，只是垂頭沉思”外，總的來看，大家的情緒非常好，都很快樂，氣氛很熱烈，當時宮內(nèi)(元妃)、宮外(上至賈母，下至一大群孫輩)由太監(jiān)傳送，當場制作燈謎，連賈母、賈政也制作了，大家當場猜燈謎，猜中者由元妃發(fā)來獎品，真是一家人其樂融融。第二次燈謎活動，實際上談不上是“活動”了，因為只是在賈母的催促下，由湘云、寶釵、寶玉、黛玉各作了一首燈謎，后來到了過年、元宵節(jié)，也沒有進行猜燈謎活動，不了了之，所以根本談不上燈謎活動的氣氛。

前后兩次“燈謎”情節(jié)的不同，證明了我在對“紅梅詩”情節(jié)的鑒賞中說到的：作為鎏金歲月的“詩意”生活、活動，大觀園的公子和姐妹們吃了一頓“最后的晚餐”，曹雪芹對《紅樓夢》的描寫，將逐步過渡到正面接觸賈府的衰亡敗落，逐步轉(zhuǎn)到正面、直接描寫寶玉和大觀園眾多女子的悲劇命運、悲劇結(jié)局上來。

至于燈謎本身，它們與第一次的燈謎有相似之處，即帶有讖語性質(zhì)。四首燈謎，一首為湘云所作的小令，其余三首都是七絕。湘云的燈謎意思，猴子從清凈的山里來到人世間，被剁去尾巴，穿戴上官服、官帽，被耍弄、玩賞，命運掌握在主人手里。別人都猜不中，寶玉一猜就中，這似乎是曹雪芹又一次對寶玉的悲劇命運、悲劇結(jié)局在作暗示：寶玉的命運掌握在封建專制的家長手中，家長定要他走仕途經(jīng)濟之路，繼承家長的衣缽；但寶玉具有叛逆性格，蔑視功名利祿，看破紅塵，最后離家出走當了自由自在的云游和尚，這對于賈府來說，就是剁去了尾巴，以致“后事終難繼”。寶玉自己制作的燈謎，意思是斷線風(fēng)箏，“天上人間兩渺?！?，用如訴如泣的唏噓回應(yīng)上天對他的安排，這太像存在于寶玉潛意識里揮之不去的一只“大問號”，也太像他的悲劇結(jié)局。寶釵的燈謎，謎底松球，謎面即為松球的形象，精致纖巧天然自成，連能工巧匠都制作不出來，這正是象征了寶釵的身姿與品性；但只是一枚松球，而不是能奏響的梵鈴，這又象征了寶釵雖然志向高遠，但是志向終未實現(xiàn)。黛玉的這首走馬燈燈謎，其象征意義也是很明顯的：黛玉的生命亮點有如走馬燈(“綠耳”名駒)，其短暫的一生亦如走馬燈，作為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創(chuàng)造的一個千古不朽的獨特藝術(shù)形象實在太像走馬燈了(“鰲背三山獨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