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王羲之

一

甲夜，羲之頓首：向遂大醉，乃不憶與足下別時，至家乃解。尋憶乖離，其為嘆恨，言何能喻。聚散人理之常，亦復(fù)何云。唯愿足下保愛為上，以俟后期。故旨遣此信，期取足下過江問。臨紙情塞。王羲之頓首。

二

雨寒，卿各佳不？諸患無賴，力書，不一一。羲之問。

——《全晉文》

〔注釋〕　甲夜：初更時分?！∵^江問：過江后的音訊?！〖巡唬杭础凹逊瘛??！o賴：無聊賴?！×好懔懗纱诵??！〔灰灰唬翰灰灰粋涫觥?/p>

古代的書信曾寫于絹帛之上，所以書信又稱帖。雜帖就是應(yīng)付日常事務(wù)的簡短書信，類似今日的便箋。開初大多用于傳遞信息，像首開其端的崔瑗的《雜帖》，諸葛亮的《遠涉帖》，阮籍的《搏赤猿帖》等就是。到了東晉書法家王羲之父子手中，就賦予了它們更多的藝術(shù)特質(zhì)，而成了玲瓏剔透的書信小品。他們大多寫的是些家人細故、戚友交往、饋贈酬答等生活瑣事，然而隨意寫來，卻自然有致，令人情思搖蕩，就像美酒那么醇烈，清泉那么甘甜。加之他們的書法“翩若驚鴻，婉若游龍”，親朋若獲此一帖，真要重于金石珠玉了。

據(jù)《全晉文》所載，王羲之的雜帖多達五百以上。這里選的是向朋友表述友情的兩則。

第一則是送別一個朋友后的追補信。作者在某時某地送走了一位要好的朋友，由于在離筵上喝醉了酒，連朋友是怎么上路的都模糊不清了?；氐郊依铮菩堰^后，才想起與朋友沒有說上幾句話就分手了，實在不應(yīng)該，于是當(dāng)即在燈下提筆寫下此帖，打發(fā)仆人追送。其實帖中也沒有說什么要緊的話，只是表示此次分離著實令人傷懷，悵恨之情不可言喻。然而聚散也是人理之常，不可過于難過，有聚就會有散，有散還會有聚，有散時的痛苦，才會更珍惜聚時的歡樂。這自然是安慰朋友，也是安慰自己。只是旅途的艱難困苦，叫人放心不下，希望能得到過江以后的音訊。話雖寥寥數(shù)語，卻動了真感情。寫帖者尚感到“臨紙情塞”，受帖者難免要見字落淚了。

第二則更為短小，總共才十八個字。大概是在一個雨天里，正在患病的王羲之因難耐其寒而頗有點不舒服了，由此而想到自己的知心朋友不知能否適應(yīng)這種天氣，于是揮筆寫下幾個字問問情況，順便也將自己身體不佳的狀況相告。自己身體不適而想到別人的痛癢，事情自然是至細至微的，然而正是這細微處才體現(xiàn)出平日里休戚與共、息息相通的友情。所以這18個字在朋友的心靈中所產(chǎn)生的震撼，恐怕敵得上千言萬語的傾訴。

在一般人看來，王羲之在這里寫的似乎都是可有可無的，因為其中沒有非說不可的話?？墒峭豸酥畢s不這么看，他覺得很有價值，很有意義。這與當(dāng)時的社會風(fēng)尚和他本人的藝術(shù)家氣質(zhì)是很有關(guān)系的。當(dāng)時的知識分子都非?？粗厣旧淼膬r值，認為一個人能夠生活在這世界上實在是一種幸運，應(yīng)當(dāng)珍惜它，愛護它，不讓它受到外事外物的束縛與傷害，于是飲酒以圖享樂，服散以求長生，清談以表現(xiàn)自我，鄙棄禮法以保真全性。同時還追求一種藝術(shù)化的人生，讓生活充滿詩情畫意，也讓詩文書畫切入生活。這就是魏晉時代所崇尚的所謂名士風(fēng)流。王羲之就是一個典型的名士，他的這些雜帖為名士風(fēng)流增添了新的內(nèi)涵。清談家不是“以約言厭人心”，以妙言窮玄理嗎？這種雜帖又何嘗不是言約義豐、語短情長呢？只是一個出于口頭，一個見諸筆端；一個重在析理，一個重在表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