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向·

江妃二女者，不知何所人出。出游于江漢之湄。逢鄭交甫，見而悅之，不知其神人也。謂其仆曰：“我欲下請其佩?！逼驮唬骸按碎g之人，皆習(xí)于辭，不得，恐罹悔焉?！苯桓Σ宦?，遂下，與之言曰：“二女勞矣？”二女曰：“客子有勞，妾何勞之有？”交甫曰：“橘是柚也。我盛之以笥，令附漢水，將流而下，我遵其旁，采其芝而茹之，以知吾為不遜也。愿請子之佩?！倍唬骸伴偈氰忠?，我盛之以筥，令附漢水，將流而下，我遵其旁，采其芝而茹之?！彼焓纸馀迮c交甫。交甫悅，受而懷之中當(dāng)心。趨去數(shù)十步，視佩，空懷無佩。顧二女忽然不見。《詩》曰：“漢有游女，不可求思?！贝酥^也。

〔選自《列仙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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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zhàn)國時(shí)代周人鄭交甫游于楚，在江漢之濱遇江妃二女解佩相贈(zèng)的故事，歷代為詩人們所常常引用。例如“竹林七賢”之一的阮籍在其詩《詠懷三十首》中就有句云：“二妃游江濱，逍遙順風(fēng)翔。交甫懷環(huán)佩，婉孌有芬芳?！痹娋涿枋隽硕栌斡陂L江、漢水之濱的飄逸仙姿，對鄭交甫得懷“婉孌有芬芳”的玉佩亦視為可羨的雅事。傳說中，二妃是天帝之女，居“洞庭之山”,美姿容，婉麗中不失活潑，常常攜手翔游于長江、漢水的萬傾碧波之上，與世人相遇無仙人之驕嬌，并常以其文雅的嬉謔而留給人充滿溫馨的悵惘。這樣的兩位女仙，鄭交甫能夠遇到，又得到了她們所贈(zèng)的玉佩，自然難免使多情而常有思古幽情的詩人心向往之，并訴諸于筆端了。劉向的《江妃二女》中記載了這個(gè)故事，再現(xiàn)了“當(dāng)時(shí)”的情景，并以其近乎飄渺迷離的描述，使鄭交甫與江妃二女的音容笑貌躍然紙端。文章中既有神話傳說的虛幻氛圍，又使傳說中富有少女活潑情致的女仙和史載有名的鄭交甫的語言神態(tài)畢現(xiàn)，給人留下了一篇可供咀嚼、賞玩，頗有余韻的小說佳品。
作品開篇既說：“江妃二女者，不知何所人也。”一筆蕩開，不究“二女”來歷。這是神話故事常用的手法，既省去了許多筆墨，又給故事平添了一股可信而無需追究的虛幻色彩，令人向往其神秘。然后展開對故事內(nèi)容的描述：鄭交甫遇見了在長江、漢人岸邊游玩的女仙，不由情動(dòng)，文人浪漫的積習(xí)抬頭，他要下車去請求二位少女解佩相贈(zèng)留個(gè)紀(jì)念，而且不顧隨從恐怕要留下悔恨的勸阻，下車了。鄭交甫的行為略涉“唐突”,但其愛“美”、羨“美”、欲“美”常留心底的情感卻或可恕。
然后情節(jié)展開，寫鄭與二女相逢時(shí)的對話。“二位少女辛苦了？”一句話，顯示出作為文士的鄭交甫即使輕佻也不失禮貌的得體風(fēng)度。二女回答：“客人您辛苦了，我們有什么辛苦的？”以主人自居，回答的巧妙而得體，又不失溫馨善意的調(diào)侃。作品在暗寫了她們美麗之后，又展示了她們內(nèi)在的才情，形神兼現(xiàn)。鄭交甫面對此情此景，傾羨之心有增無已，于是提出自己的要求。但他講得委婉而富有才情，先以詩句喻比，再請求原諒自己的“不遜”,最后才提出希望得到玉佩的請求。然而，委婉中又含有非得不可的執(zhí)拗。鄭的性格、情感又有了深一步的體現(xiàn)。二女亦答之以詩，才氣不讓鄭交甫，并爽朗地解佩與贈(zèng)，全無世俗女兒的扭捏。至此，二女不僅光彩照人，使人癡迷，而且語言巧智，富有才識(shí)，舉止脫俗飄逸。故事的結(jié)局則籠罩在一片神異的霞光霓虹之中，耐人尋味：二女贈(zèng)佩，交甫喜悅至極，恭恭敬敬接過來，放在懷中心窩上，珍視之情可見其誠。從中也可以看出鄭交甫其言其行確乎未涉“淫佚”,確確是對“美”之傾羨使他情不由己，欲止不能。既側(cè)面寫出了江妃二女驚人的美艷、引人傾慕的氣質(zhì)風(fēng)度，又無損鄭交甫的形象，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欣喜離去的鄭交甫“趨去數(shù)十步，視佩，空懷無佩。顧視二女忽然不見。”人去懷中失佩，佩、人兩逝，鄭交甫只留得了一個(gè)美好的記憶而已。我們好似看到了鄭交甫悵惘之中的遐想，二女仙隱身云霧中微含調(diào)侃的嬌媚笑容……文筆飄忽，意境空靈，一個(gè)神話故事講得多姿多彩而又虛幻飄逸令人神馳。
文之最后的“《詩》曰”是作者借以抒發(fā)慨嘆的句子，隱含對失佩之后的交甫的同情與慰藉，同時(shí)又似在證實(shí)故事的真實(shí)性，使他所記述的一切多了一層或許是虛，也許是實(shí)的朦朧意味，再為小說增添韻味。
《江妃二女》,短短篇幅卻敘述清晰而富有情致，并且微瀾起伏，小有曲折，全無平直，展卷之后，確可令人把玩而不忍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