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故鄉(xiāng)的高山中有許多河流
它們在很深的峽谷中流過
它們很少看見天空
在那些河面上沒有高揚的巨帆
也沒有船歌引來大群的江鷗
要翻過千山萬嶺
你才聽得見那河的聲音
要乘著大樹扎成的木筏
你才敢在那波濤上航行
有些地帶永遠(yuǎn)沒有人會知道
那里的自由只屬于蒼鷹
河水在雨季是粗暴的
高原的大風(fēng)把巨石推下山谷
泥巴把河流染紅
真像是大山流出來的血液
只有在寧靜中
人才看見高原鼓起的血管
住在河兩岸的人
也許永遠(yuǎn)都不會見面
但你走到我故鄉(xiāng)的任何一個地方
都會聽見人們談?wù)撨@些河
就像談到他們的上帝

在那些優(yōu)秀的展示自然景觀的詩中，自然從來都不是一種被再現(xiàn)的摹本。所謂“外師造化”,可以理解為透過自然來凝神于自己的內(nèi)心情感。換句話說，那種缺乏內(nèi)在精神深度和厚度的詩人，即使他寫出了華采的語言描繪的自然，但仍然等于零。真正的詩人是將自然提升到一種生命體驗的高度，獲得一種深刻的意味，不滯于物，而成為源于生命的純粹的詩。
于堅的 《河流》 就是這樣的詩。我們讀后發(fā)現(xiàn)，在描述對象的精致細(xì)微方面，此詩顯然不夠用力； 但它給你一種震動，這種震動是詩人生命精氣的高揚。詩人所傾心的故鄉(xiāng)的河流，是他的生命與故鄉(xiāng)土地會晤的場所。那河流仿佛是從詩人的血管中流出的，那浪頭是和詩人的脈跳循著同樣的節(jié)拍。云南的土地和河流，彌漫著雄渾冷峻又熱烈神奇的光采，這是我們共有的印象。但這只是表面的東西。于堅長期撫摸著這塊土地，他最深切的感受是——孤獨！ 是那種偏遠(yuǎn)的、粗礪的、局外的孤獨！ 但正是這種仿佛被懸置起來的孤獨，使詩人能遁入內(nèi)心，通過直覺組合自己的感受?！肮枢l(xiāng)的河流”,原生狀態(tài)地奔流著，它沒有被古老的內(nèi)地文化的世故所熏染，它流得寂寞，但充滿了原始的力量和自信： “它們在很深的峽谷中流過/它們很少看見天空/在那些河面上沒有高揚的巨帆/也沒有船歌引來大群的江鷗……有些地帶永遠(yuǎn)沒有人會知道/那里的自由只屬于蒼鷹”。紅土高原兇猛的暴雨使泥漿的河流鮮紅熾灼，“真像是大山流出來的血液”。這類意象豈是妙手可著的？ 它是生命，是無拘無礙的與死亡對稱的生命！ 這里的人是孤獨的、猛烈的、笨重的，他們以大地為爐，造化為冶，生生不息，宏朗自信?！白≡诤觾砂兜娜?也許永遠(yuǎn)都不會見面/但你走到我故鄉(xiāng)的任何一個地方/都會聽見人們談?wù)撨@些河/就像談到他們的上帝”。在那里，詩人感到了生命永恒的存在，感到人與自然對話的狂喜，更重要的是，他的生命找到了圖騰，找到了歸宿！ 這種孤獨是多么富有內(nèi)力，多么純粹和崇高！ 不在于你的詩寫了孤獨，孤獨的質(zhì)量是更重要的： 何種孤獨？!
在詩歌的技藝上，這首詩也表現(xiàn)了足夠的魅力。它采用了平緩的甚至是稠滯的語感，生氣貫注卻不露圭角。它限制了閱讀的速度，使你不得不緩慢地體味它，讓那河流靜靜地注入內(nèi)心。意象的單純厚重也恰到好處地表現(xiàn)了河流的性格，這才是云南的河，于堅的生命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