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鄭燮

文與可^⑨畫竹，胸有成竹；鄭板橋畫竹，胸?zé)o成竹。濃淡疏密，短長肥瘦，隨手寫去，自爾成局，其神理具足也。藐茲后學(xué)^⑩，何敢妄擬⁽¹¹⁾前賢？然有成竹無成竹，其實只是一個道理。

【注釋】①新篁(huáng)：當(dāng)年生長出來的竹子。篁，竹林，泛指竹子。

②圍屏：可折疊的屏風(fēng)。

③骨子：骨架。

④窗欞：窗格。

⑤冬冬：同“咚咚”，擬聲詞。

⑥倏(shū)：疾速，忽地。

⑦變相：原指佛教繪畫，此泛指圖畫。

⑧化機(jī)：即化工，自然形成的工巧。古人用以稱贊文藝創(chuàng)作中天然巧妙、精熟老到的境界。

⑨文與可：北宋仁宗時期的一位著名的畫家，姓文，名同，字與可，四川梓潼人。他與蘇軾是表兄弟，曾任洋州(今陜西洋縣)知州。特別擅長畫竹子，有“墨竹大師”之稱。他說：“我只不過把心中的竹子畫出來罷了?！薄靶赜谐芍瘛边@個成語源于此，意思是做事之前，已有了通盤的考慮和充分的把握。

⑩藐茲后學(xué)：這個后生小子。藐，小。茲，這，這個。

(11)擬：比。

【譯文】我家有茅草房兩間，南面種著竹子。到了夏天，新竹枝葉剛剛伸展開來，綠樹成蔭，光色照人。放一張床在竹林中，十分涼爽舒適。到了秋冬交替之時，把屏風(fēng)的骨架拿出來，截去兩頭，橫著安放就成為窗格，然后用均勻潔白的薄紙把它糊起來。待到風(fēng)和日暖，凍得半僵的蒼蠅又飛動起來，撞到窗紙上，咚咚地發(fā)出敲擊小鼓一樣的聲音。這時，窗紙上一片凌亂的竹影，難道不是一派天然的圖畫嗎？我所畫的竹子，都沒有老師的傳授，多數(shù)是得之于紙窗、粉壁、日光、月影之中而已。

江邊客舍每逢清秋，早晨起來觀察竹子。這時，煙光、日影、露氣，都在疏枝密葉之間飄浮流動。這時，胸中興致旺盛，于是就有了作畫的情趣。其實，這時在腦海里映現(xiàn)的竹子，已經(jīng)不是眼睛所看到的竹子了，于是趕快取硯磨墨，展開畫紙，乘興下筆迅即作畫。這時，筆下所畫出來的竹子又不是腦海里映現(xiàn)的竹子了?？傊?，意趣產(chǎn)生在落筆之前，這是公認(rèn)的法則；但情趣流溢在法則之外，則全憑個人的運(yùn)化之功了。難道僅僅作畫是這樣嗎？

文與可畫竹，心里就有現(xiàn)成的竹子；鄭板橋畫竹，心里沒有現(xiàn)成的竹子。竹子的濃淡、疏密，短長、肥瘦，隨手畫出來，自然形成一種格局，其中的神韻和理趣都很充分。我這個后學(xué)之輩，怎么敢狂妄地與前賢相比？但是，胸有成竹和胸?zé)o成竹，那實際上只是一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