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龍之介 (呂元明 譯)

一

說起世居在堀川的老爺，不要說是在過去，就是在后世，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可以和他媲美的了。聽說老爺還在娘胎里的時候，老夫人就夢見大威德明王^①站在她的枕旁，因此他天生的秉賦，和普通人是迥乎不同的。所以，老爺做事，沒有一件不是出乎我們平常人意料之外的。簡單地說吧，當(dāng)你瞻仰堀川府邸的建筑氣勢時，也許會說它宏偉，也許會說它豪壯，總而言之是我們凡夫俗子之所不能想象的，只能是瞠目結(jié)舌。其中也有人對堀川府邸妄加評論，把老爺?shù)男郧楹颓厥蓟?、隋煬帝相比，然而這正如俗話所說，是瞎子摸象。老爺?shù)淖鹨猓瑳Q不是自圖榮華富貴。比起這個來，他是更體念百姓的疾苦，也就是說，他有著以普天下之樂而樂的那種豁達(dá)的氣度呵！
因此，就是碰上二條大宮^①里的夜行群鬼，老爺也不會有什么特別的違和。另外，因模仿陸奧地方鹽灶景色而馳名的東三條的河原院，傳說每天夜里都出現(xiàn)左大臣源融^②的亡靈，即使是這個亡靈，聽到老爺一聲叱喝，大概也會消失得無影無蹤。老爺既然這么樣的威風(fēng)凜凜，那時候京都的男女老幼，只要一談起來，當(dāng)然也就異口同聲地尊崇他是菩薩的再生，這也決不是沒有道理的事。曾經(jīng)有過一樁事，在皇宮參加賞梅宴會回來的路上，老爺車子的牛脫了韁繩，把當(dāng)時過路的一個老人撞傷了，但是這個老人反而合手相拜，感謝給老爺?shù)呐Ｗ擦恕?br>凡此種種，老爺一生在世，足以流傳后世的事，確乎是很多的。一次饗宴，老爺賞賜的禮物，僅白馬一宗就有三十匹；他把自己最寵愛的侍童，作為長良橋的橋柱，埋到下邊去；他還請來秉傳華佗之術(shù)的震旦僧人，為他腿上的瘡開刀?！@些事真是多得不計其數(shù)。但是，在這許多軼事當(dāng)中，最使人驚心動魄的，大概就是一直到現(xiàn)在還在老爺府上珍藏的畫著地獄圖的屏風(fēng)的來歷了。就連一向不露聲色的老爺，當(dāng)時似乎也為之震驚。侍奉在近側(cè)的我們這些人嚇得魂飛魄散，就更用不著去說了。尤其是象我這樣的人，雖說侍奉老爺已經(jīng)二十多年了，但從來也沒碰到過那樣可怕的情況。
可是，在我講故事之前，有必要先交代一下畫了地獄圖屏風(fēng)的那個叫良秀的畫師的事。

二

說起那個良秀來，就是在現(xiàn)在，大概還會有人記得他的。他是個有名的畫師，在揮筆畫畫上，那時沒有人能超過他。發(fā)生那件畫地獄圖的事的時候，他大概已經(jīng)是五十開外的人了，乍一看，矮個子，瘦得皮包骨，象是心地不良的老頭。當(dāng)他覲見老爺府邸的時候，穿著淺紅透黃的官便服，戴著軟烏帽，人品顯得至為卑劣，不知道為什么，他那和老年人很不相稱的嘴唇，紅得刺眼，樣子很使人討厭，覺得他簡直象匹野獸。有人說，他嘴唇那么紅，是因為舔畫筆舔的，不過這說法令人費(fèi)解。有人特別好挖苦，說良秀的舉止動作象個猴子，就給他送了個“猴秀”的諢名。
說起“猴秀”來，還有一段故事。那時良秀的十五歲的獨(dú)生女在老爺?shù)母献髁耸膛Ｋ稽c(diǎn)也不象自己的親爹，是個非?？蓯鄣墓媚?。加上可能是很早就離開了母親的緣故，賢順溫厚，年少穩(wěn)重，聰明伶俐，不象個年輕的女孩子，善于事事領(lǐng)會人意，從老夫人到下邊的侍女們，都非常喜歡她。
真也湊巧，丹波國^①獻(xiàn)上了一只馴化了的猴子，少爺正是淘氣的年齡，就給猴子起名叫“良秀”。那只猴子的樣子本來就很可笑，又給它起了這么個名字，府邸里沒有一個人不笑的。只是笑笑倒也沒什么，人們還拿它尋開心，每當(dāng)猴子爬到院里松樹上的時候，或者弄臟了屋子里的鋪席的時候，人們就會故意高聲喊著：
“良秀！ 良秀！”想方設(shè)法捉弄它。
有一天，方才已經(jīng)講過的良秀的女兒，拿著系著一封信札的紅梅枝，打長廊經(jīng)過。這當(dāng)兒小猴良秀從遠(yuǎn)處的屋門那兒一跛一拐地拚命跑了過來。它的腿腳大概是傷著了，已經(jīng)沒有勁頭象平常那樣爬到柱子上去。而跟在它后邊的小少爺，手拿樹條子，一邊喊著： “偷柑桔的賊，抓住它！ 抓住它！”一邊追了過來。良秀的女兒看到這種情形，猶豫了一下。可是逃過來的.猴兒，一把揪住了她的裙褲下擺，發(fā)出苦苦的哀啼聲。這時候，良秀的女兒也許突然產(chǎn)生了難以抑制的憐憫之心吧，她一只手仍然拿著紅梅枝，另一只手輕輕展開紫色的裲襠袖，把小猴溫存地抱了起來，走到小少爺跟前，稍稍彎了一下腰，用清脆爽朗的聲音說： “對不起，它是個畜生，請寬恕它吧！”
可是小小爺正追在興頭上，便繃著臉，幾次三番地跺著腳。
“袒護(hù)它干什么？這個猴子是偷柑桔的賊！”
“它是個畜生……”姑娘又說了一遍，泛出凄涼的微笑，“再說，一聽別人喊它良秀，我就覺得好象父親挨了一頓訓(xùn)斥，實在是心里難受?！惫媚锖孟笙铝俗詈蟮臎Q心似地這么說。這使得少爺也軟了下來。
“是嗎？如果是給你父親求請，好歹就饒了它吧！”
小少爺勉強(qiáng)同意了，扔掉了樹條子，朝原先屋門的方向，又走了回去。

三

從此，良秀的女兒和這個小猴子就成了要好的朋友。姑娘把小姐賜給她的金玲，拴上火紅的飄帶，系到小猴的脖頸上。而不論遇到什么事小猴也都不離開姑娘身邊。有時候姑娘患感冒臥床不起，小猴就規(guī)規(guī)矩矩坐在枕頭旁邊，一副心神不寧的臉色，頻頻咬著爪子。
這以后，也真奇怪，誰也不象過去那樣去欺負(fù)這個小猴了。不但這樣，人們漸漸覺得它很可愛，到后來甚至小少爺也常常扔給它柿子和栗子什么的，如果有哪個仆人踢了這小猴，小少爺就會勃然大怒。后來老爺特地叫良秀的女兒抱著小猴到他那兒去，大概是因為聽說小少爺為這小猴發(fā)了脾氣。同時，姑娘喜愛小猴的事，自然也傳到他的耳朵里去了。
“真是個孝子??！理應(yīng)褒賞！”
根據(jù)老爺?shù)淖鹨?，這時賞給了姑娘一候紅襯衣。而小猴也學(xué)著姑娘的樣兒，恭恭敬敬地拜受了這件襯衣。老爺一看，更是欣喜萬分。所以，老爺對良秀女兒的偏愛，完全出于褒獎她在喜愛小猴上所表現(xiàn)出的孝道，而決不象世人流傳的那樣，是喜歡女色。當(dāng)然啦，這些流言蜚語的乍起，也不是毫無情由。這些事等我到后邊，再慢慢來說。在這兒我只想說一句：不管她長得多么美麗動人，老爺那種身份的人也不會愛上畫匠這類人的姑娘。
良秀的女兒在老爺面前大為露臉，光彩地退了下來。但她本是個乖巧伶俐的女子，所以并沒有受到心地卑下的侍女們的嫉妒。相反地打那以后，她和小猴一起處處受到喜愛，更可以說從不離開小姐的近側(cè)，游覽車的隨從總也缺不了她。
不過，姑娘的事我們暫且打住，現(xiàn)在再談?wù)勊赣H良秀的事吧。誠然那小猴不多幾時就成了大家喜愛的對象，但是重要人物良秀仍然是人人討嫌，在背后大家照舊叫他猴秀。而且這種情況并不只限于老爺?shù)母±铩，F(xiàn)在橫川^①的僧都^②一談到良秀，就好象碰到了魔障，臉色大變，憎惡油然而生(聽說特別是因為良秀把僧都的行端畫成了諷刺畫，但這大都是下層人的傳言，恐怕不見得是如此的)?？傊瑢τ谶@個人的壞名聲，不管去問什么人，他們都用同樣的口吻這么回答。如果有人說他不壞，那么不過是兩三個畫師朋友，或者是只知其繪畫，不知其為人的人罷了。
至于良秀本人，不只是外貌卑劣，而更有使人討厭的惡癖。這也完全是自作自受，毫無辦法。

四

說起這種惡癖，那就是吝嗇、冷酷、無恥、懶惰、貪婪。而更甚的是——他傲慢自尊，目空一切，總是以本朝第一畫師自居。這個只限于繪畫上還沒有什么了不起，但是這個人為了不服輸，把世間的習(xí)慣啦，傳統(tǒng)啦等等，一概不放在眼里。秀良多年的一個弟子講了這樣一件事：有一天，在某望族的府邸，知名檜垣巫女^①神靈附體，在道出可怕的神諭的那個時候，良秀充耳不聞，卻在那兒揮筆弄墨，把那個巫女的可怕的臉相，仔仔細(xì)細(xì)地畫了下來。在他眼目中神靈作祟，大概是欺騙小孩的東西哩！
正因為他是這樣一個人，他畫吉祥天^②的時候，就畫出了一副卑賤的妓女嘴臉；在畫不動明王^③的時候，就摹繪成釋放惡棍的形象，干出了不少冒瀆神佛的舉動。要是有人為這件事責(zé)備他，他就會滿不在乎地打哈哈說：“良秀畫出來的神佛，神佛還要暗地里去懲罰良秀，那可真是個奇聞！”這時連他的弟子們也被嚇得目瞪口呆，其中有些人想想將來可怕的后果，尋機(jī)急忙溜走了。簡單地說吧，他也許可以稱之為萬劫不復(fù)啊！總之，他自以為是當(dāng)今天下唯我獨(dú)尊，無人可比！
所以，良秀在繪畫藝術(shù)的造詣上，高到什么程度，那就用不著說了。至于他作的畫，在運(yùn)筆上，在色彩上，和別的畫師完全不一樣，因此在交情不好的畫師中間，不少人罵他是騙子。這些畫家談起川成^①啦，金岡^②啦，以及古代其他名匠的畫，就說他們畫在板門上的梅花，月夜里每每會聞到香味； 畫在屏風(fēng)上的公卿貴人，你會聽到他們吹笛子的聲音。這些傳聞軼事都是娓娓動聽的；但是一談起良秀的畫來，傳揚(yáng)的都是令人作嘔、離奇古怪的品評。譬如他們說，良秀畫龍蓋寺的寺門，畫上了五趣生死圖^③結(jié)果夜深人靜人們打這個大門下邊走過，就聽到天女唉聲嘆氣的哭泣的聲音。還有人聞到了死尸腐爛的臭味兒。后來他奉老爺之命畫的侍女的肖像畫，被畫的那些人，不到三年，一個個就象被奪去了魂似的害病死了。認(rèn)為良秀是壞人的那些人，當(dāng)然會說：這是中了良秀繪畫的邪道的最好的證明??！
然而，正如方才所說的那樣，良秀是個剛愎自用的人。這種剛愎自用在他反而自鳴得意，有一次老爺用開玩笑的語氣說： “你這個人好象特別喜歡丑惡。”他一邊活動著和他的年齡極不相稱的鮮紅的嘴唇，令人可怖地笑著，一邊傲慢尊大地說道：“的確如此。淺陋的畫師一般說來對丑惡的美，是根本不懂的！”就算是本朝天下第一的畫家，可竟然到老爺面前吹開牛了。前邊提到的那個弟子，背地里給師傅起了個諢名，叫“智羅永壽”,譏諷他妄自尊大，這也確是符合事實。也許您知道，所謂“智羅永壽”是古時候從震旦來的吹牛皮的一個人的名字。
可是，就連這個良秀——就連這個難以用語言來描繪的自大狂的良秀，也還是一個富有感情的人呢。

五

我要說的是，良秀簡直象發(fā)瘋般地痛受著他那做了侍女的獨(dú)生女兒的事。象我在前邊說過的那樣，這姑娘是位性情溫和、孝順父母的女孩子。而這位父親疼愛起來，也決不比女兒差些。不管是哪個寺院勸布施，都分文不施舍的這個良秀，在姑娘的穿著啦，裝飾品啦，卻是一點(diǎn)兒也不吝惜金錢，為她置備，簡直叫人不大敢相信哩！
但是良秀疼愛女兒，僅僅是疼愛罷了。他壓根兒就沒有想過，快些給女兒找個好女婿。不過若是有人對這姑娘惡語中傷的話，他甚至?xí)m合街上一些無賴之徒，暗地狠狠揍人家一頓。正因為這樣，他女兒在老爺關(guān)照下，當(dāng)了小侍女的時候，他對老爺非常有意見，每當(dāng)?shù)嚼蠣敻?，總是神色不悅。世人流傳說，老爺傾心姑娘的美麗，不管父親同意不同意，就收納作了侍女，大概就是根據(jù)這種情況揣測出來的吧！
就算這種流言是謊話，而良秀也一心掛念著親骨肉，一直在祈求女兒回到身邊來，這倒是確實的。有一天，老爺吩咐他畫童顏文殊菩薩，他是照著老爺寵愛的童顏畫的，畫得維妙維肖，老爺當(dāng)然很滿意，就慷慨地說： “我褒賞你，你想要什么就說吧！用不著顧慮，說吧！”
良秀恭恭敬敬，不料卻不知天高地厚地脫口說： “請賜還我的女兒吧！”
如果在別的府邸倒還罷了，可是在堀川老爺近側(cè)侍奉，不管是父親多么寵愛女兒，這么唐突地提出辭退的話，也真是天下少見呀！這時候，寬宏大量的老爺也有些不高興了，沉默了一會兒，看著良秀的面孔，冒出一句話： “那可不行！”站起身來匆匆而去。
這種事，前后大概有四五次吧?，F(xiàn)在回想起來，老爺對良秀的態(tài)度，一次比一次冷淡。同時為這件事，女孩兒大概也為父親擔(dān)憂，回到侍女房中的時候，經(jīng)常咬著衣袖，暗自抽抽搭搭哭泣。于是老爺愛上了良秀的女兒一類的流言，傳播得越來越廣了。其中有的流言還說，地獄圖屏風(fēng)的起因，實際上是因為姑娘拒不依從老爺?shù)囊馑及l(fā)生的。但是這種事壓根兒不可能有。
依我這種人的眼光來看，老爺不放良秀的女兒，是出自一番好意，完全是從憐惜姑娘本人著想的，覺得與其讓她在那頑固的父親的身邊，還不如安置在府邸里，自自在在地生活更好。這種想法肯定是對原本就性情溫和的姑娘的照顧。但是，說老爺喜愛女色，恐怕是牽強(qiáng)附會了??！不，簡直是沒影的瞎說。
這些事暫且不管它，由于女兒的原因，良秀的受恩寵一落千丈。不知道是由于什么打算，老爺突然把良秀找來，吩咐他畫地獄圖的屏風(fēng)。

六

一說起畫有地獄圖的屏風(fēng)，那令人恐怖的畫面景色，就活靈活現(xiàn)地浮現(xiàn)在我的面前。
我還要說，良秀畫的地獄圖，和別的畫師相比，首先在畫面布局上就不一樣。在那第一幅屏風(fēng)的角上，描繪了冥府十大閻王和他們的家屬們的小小形象，接下去就是一片可怕可怖的烈火，好象是刀山劍樹也都被熔化了似的在渦漩翻騰著。所以，除了地獄冥官穿的類似中國古裝上，斑斑點(diǎn)點(diǎn)綴畫著黃色或者藍(lán)色之外，到處都升騰著兇猛的火焰之色，其中卐字的渦漩，飛筆重墨畫出的黑煙和揚(yáng)撒金粉的火星子，在狂飛亂舞。
僅只這樣，那筆勢已經(jīng)是夠使人驚心動魄的了，可是又加上被地獄之火燒得翻滾受苦的罪人，其中幾乎沒有一個是平常地獄圖里的人。這是因為什么呢？因為良秀在這些罪人里，從上至公卿貴族，下到乞食賤民，把各種身分的人都摹寫下來了。正裝束帶得以登殿的顯赫貴族，盛裝艷服、嬌媚妖冶的小女官人，掛著念珠的念佛僧人，足登高木屐的侍從學(xué)子，穿著長衣的童女，擎著幣泉的陰陽師——要是一一這么數(shù)下去，大概是怎么也數(shù)不完的。不計其數(shù)的各樣身分的人，在火和煙的翻卷里，受著牛頭馬面的獄卒子的折磨，象大風(fēng)掃落葉似的，紛紛向四面八方逃遁。頭發(fā)被絞在鋼叉上，手足比蜘蛛還要縮得緊的女人，大概是神巫一類人物吧。被長矛穿透了胸膛，象蝙蝠似地倒懸起來的男人，肯定是不積功德的地方官。另外，有的受到鐵刑具的毒打，有的被壓在千斤磐石之下，有的被怪鳥的巨喙啄住，有的被毒龍的利齒咬住——懲罰按照罪人的罪數(shù)報應(yīng)，有多少種那可說不清。
但是，這之中頂叫人驚心動魄的，是掠過獠牙鋸齒般的刀鋒刀林頂端(那刀峰刀林的頂尖上布滿了累累的尸體，五體皆被刀尖所刺穿),從半空中掉下來的一輛牛車了。牛車的簾子給地獄的狂風(fēng)掀起，里邊有個好似妃嬪、一身綾羅的宮女，長長的黑發(fā)在火焰中飄散著，歪扭著白皙的脖頸，顯出萬分痛苦的神情。從這個宮女的形象，直到燃燒的牛車，無一不使人聯(lián)想起烈火熊熊的地獄里的苦難。可以說，偌大一個畫面最可怕的，都集中到這一個人物身上啦！這畫畫得真是高明，你看著這個女官，就真會疑心自己的耳朵聽到了凄厲的呼叫。
咳，你可知道，就是為了畫這個場面，才發(fā)生了那樁可怕的事件。如果不是因為那樁可怕的事件，任憑良秀怎么高明，也畫不出這么栩栩如生的地獄的苦難??！ 畫師完成了這幅屏風(fēng)，卻落了個連性命都丟了的凄慘下場?？梢哉f，這幅畫上的地獄，也是本朝天下第一畫師良秀本人不知幾時要掉進(jìn)去的地獄。……
我過分著急來說那個罕見的地獄圖屏風(fēng)的事兒，也許把說話的次序給弄顛倒了。好吧，我現(xiàn)在再回過頭來繼續(xù)講奉老爺之命畫地獄圖的良秀吧！

七

良秀打那以后有五六個月的時間，一直也沒有到府邸上來，而是一心一意地在屏風(fēng)上畫畫。他是那么樣地痛愛女兒，但是一到畫畫的時間，連看一眼女兒的意思都沒有，這不是很奇特嗎？聽前邊我講過的那個弟子說，這個人一畫起畫來，就好象讓狐貍給迷住了。真的吶，當(dāng)時的傳聞里，有人說，良秀所以在繪畫藝術(shù)上成名，那是由于他祈求福德大神的緣故，那證據(jù)是當(dāng)良秀在畫畫的時候，他曾暗地里偷看，確實看到了渾身陰氣的狐貍精。在良秀前后左右，不是一個，而是圍了一大群。在這種情況下，良秀只要是一拿起畫筆來，除了畫畫之外，大概什么都忘了。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自己躲在一間屋子里，幾乎連陽光都看不到?！貏e是在屏風(fēng)上畫地獄圖的時候，這種著迷的勁頭兒就更大了。
大白天也放下窗板的屋子里，借著高腳油燈的光，一邊調(diào)和著秘密的顏料，一邊讓弟子們穿上民間便服、公卿便服，和其他五花八門的服飾，把這些形象一個個認(rèn)真仔細(xì)地臨摹下來——但關(guān)于良秀，我聽說的并不是這些事兒。要是就這么些奇怪的舉動，那么不畫屏風(fēng)上的那幅地獄圖，而是畫別的畫的時候，他也完全可能干得出來。你看，他在畫那個龍蓋寺的五趣生死圖的時候，就跑到一般人特意扭過臉去匆匆走過不看的那路上的死尸跟前，悠悠然地坐了下來，把正在腐爛發(fā)臭的死尸的臉和四肢，分毫不差地臨摹下來。那末，他究竟是狂熱著迷到什么地步呢？大概有些人還摸不清吧?，F(xiàn)在雖無暇同各位細(xì)細(xì)說來，但可以奉告幾件主要的事兒。且聽我說如下幾件：
良秀的一個弟子說(就是我在前邊提到過的那個人),有一天他在那兒調(diào)色，突然師傅走了過來說：“我想睡會兒午睡。但是，最近凈作惡夢?！?br>這也算不得是特別奇怪的事，弟子不停地調(diào)著色，順口回答說：“是嗎？”
但是良秀臉上泛出與平時不同的愁悶神色說：“怎么樣，我想請你在我睡覺的時候，坐在我的枕頭旁邊。”懇求的語氣特別客氣咧。
弟子也覺得師傅和平時不同，連做夢都擔(dān)心，實在奇怪。因為這又不是特別麻煩的事，就說：“好吧！”
師傅好象還不放心，躊躇地說：“那末，你馬上就到里屋來吧！等一會兒別的弟子來了，你可別讓他到我睡覺的屋子里去?！?br>里屋就是良秀畫畫的屋子，這一天也照例和夜里一樣，緊閉門戶，點(diǎn)著一盞昏暗的燈，剛剛用炭筆勾畫出草圖的屏風(fēng)，在四周圍了一大圈。良秀一進(jìn)屋就象個精疲力竭的人似的，枕著胳膊酣然入睡了。但是不到半個時辰，坐在枕頭旁邊的弟子，就聽到了一種簡直沒法描繪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八

剛開始聽到的還只是一種聲音，過了一會兒，就出現(xiàn)了斷斷續(xù)續(xù)的話語，好象掉到水里要淹死的人所發(fā)出的呻吟聲：“什么？原來是讓我去嗎？——到什么地方去？——到底到什么地方去？到地獄去！到兇焰烈火的地獄去！——你是誰？你這說話的人是誰？——你這家伙是誰呀！——你原來是——”
弟子不知不覺把調(diào)色的手停了下來，驚慌失措地透過燈光偷偷看著師傅的臉，只見堆滿皺紋的臉變得蒼白，上邊滲著豆大的汗珠，嘴唇干裂，露出稀疏牙齒的嘴，象喘氣似地大大張了開來。在那張大了的嘴里，有什么東西好象是用線牽著似的，在激烈地活動著，啊，那不就是良秀的舌頭嗎！ 時斷時續(xù)的話語，原來就是從這個舌頭說出來的。
“我說你是誰，原來是——唉，是你這個家伙！我也想到了大概是你！什么？你是來迎接我的？所以你來啦，到地獄里去。在地獄里——我的女兒正在地獄里等著?！?。
這時候弟子的眼里，好象看到模模糊糊的奇怪的陰影，掠過屏風(fēng)畫面落了下來，使他膽戰(zhàn)心驚。弟子一把抓住良秀的手，拚命地?fù)u晃起來，可是師傅仍然在做著夢，一個人在繼續(xù)講話，看樣子很不容易醒來。這時候弟子也顧不得什么了，把放在身旁洗筆的水，劈頭蓋臉照著師傅的臉潑了過去。
“等著你哪，就坐這輛車去吧！ ——坐上這輛車，到地獄里去！——”好象被勒緊了喉嚨似的，良秀這句話變成了呻吟聲，好容易他才睜開眼睛，驚慌得象被針扎了一般，驀地跳了起來，大概是惡夢景象仍然留在他的眼前。過了一會兒，他睜著驚呆的眼睛，依然張著大嘴，癡呆地望著天空。后來蘇醒過來，特別冷淡地吩咐弟子說：“我已經(jīng)好了，你回去吧！”
這個時候弟子要是不依從他，就會遭到?jīng)]完沒了的斥責(zé)，所以趕忙走出師傅的屋子。但是一到光天化日的外邊來，他就覺得自己好象做了一場惡夢，于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但是這等事，還算是好的。過了一個月左右，良秀又把另一個弟子特地找到屋里去。仍然是在那昏暗的油燈下，良秀嘴里咬著畫筆。他突然朝弟子轉(zhuǎn)過身來說：“辛苦你，還是請你脫光了身子吧！”
以前，師傅就曾經(jīng)這樣吩咐過的，所以弟子急忙把衣服脫下來，赤身露體地站在那兒。
良秀緊皺著眉頭說：“我想看看被鎖鏈捆起來的人的樣子，暫時使你受點(diǎn)委屈，照我的意思辦吧！”你簡直看不出他有什么抱歉的樣子，口氣冷冰冰的。原來這個弟子是個握大刀比握畫筆更合適的壯實的年輕人，甚至在事后，他一談起這件事，也仍然心有余悸，翻來覆去地說：“我以為師傅是瘋了，大概是想殺了我！”那個時候，良秀因為弟子遲遲疑疑，便焦躁起來。他也不知道從什么地方找出一條細(xì)鐵鏈子，嘩啦嘩啦地抓在手里，擺出猛撲的架勢，一下子撲到弟子的背后，不容分說使勁把兩只手臂扭起來，一道一道緊緊地捆起來。同時還抓著鏈頭，狠狠地緊勒，簡直使人受不了。弟子的身體遭受這突然襲擊，地板咕咚一聲震響，就斜著跌倒下去了。

九

這時候弟子的樣子，簡直象弄倒了的酒罐子似的。不管是手呀腳呀，都被結(jié)結(jié)實實扭綁在一起，能動的只有脖頸了。弟子肥胖身體的血液，由于鐵鏈子的捆綁，循環(huán)不通暢，臉也罷，身子也罷，所有皮膚的顏色，都變成紫色了。良秀對這些都不放在心上，他一邊圍著這象酒罐子的身體，前后左右地看著，一邊畫了好多張同樣的臨摹圖。在這期間，被捆綁的弟子的身體，是多么痛苦，大概也用不著特別提及了。
但是，如果沒有發(fā)生什么意外，這種痛苦也許還要加重，還要繼續(xù)下去呢。幸而(與其這么說，還不如說不幸更好些)過了一會兒，從墻角壇子后邊，看上去完全象一條黑油似的東西，細(xì)細(xì)地扭動著流了出來。最初看，好象是發(fā)粘的東西，在慢騰騰地移動著。漸漸滑溜起來，不一會兒便閃動著光亮，朝跟前流了過來。弟子看了不禁倒吸了一口氣，大聲喊叫道：“蛇呀——蛇！”剎那間，說他全身僵成一團(tuán)，也并不過分。實際上蛇的冰冷的舌尖，已經(jīng)差不多觸到勒緊鐵鎖鏈的脖頸上了。事情這么出乎意料，不管良秀怎么冷酷無情，他也大吃一驚。他慌慌張張扔掉畫筆，一個急彎腰，飛快地抓起蛇的尾巴，把蛇給倒吊起來。倒吊著的蛇，仰起腦袋，使勁卷起自己的身子，但是不管怎么樣，也夠不到良秀的手。
“因為你這東西，把我的畫給糟蹋了！”
良秀惡狠狠地嘟囔著，把蛇扔進(jìn)屋角的壇子里，接著很不情愿地把捆綁弟子的鐵鏈子解了下來。雖說把鐵鏈子解了下來，對弟子本人，卻沒有說一句溫和的話。似乎耽誤臨摹的畫，比起弟子遭蛇咬來，更使他憤怒不已呢！后來聽說，這條蛇也是良秀為了臨摹，特意飼養(yǎng)的。
僅僅就是這么幾件事兒，你聽了大概也會想象得出良秀的那種癲狂發(fā)瘋、令人不寒而栗的著迷的樣子了。但是最后還發(fā)生了一件事兒，這次是一個年僅十三四歲的弟子，他也托屏風(fēng)上的地獄圖的福，險些丟了性命，歷經(jīng)恐怖。這個弟子生來皮膚白白的，象個女子。有一天夜里，師傅以若無其事的態(tài)度把他叫到屋子里來。那時良秀在燈光下，手掌里托著有些血腥味兒的肉，在喂一只不常見的鳥。這只鳥有家里養(yǎng)的貓那么大。說它象貓，是因為腦袋兩邊向上伸出去的羽毛象耳朵，還因為琥珀色的眼睛又大又圓，總之怎么看怎么象貓。

十

原來良秀這個人，自己干事最討厭別人插嘴，我前邊講的蛇，就是這樣。自己的屋子里有什么，從來不讓弟子們知道。所以，時而在桌子上放上骷髏，時而又?jǐn)[上銀碗和蒔繪^①高腳盤子，當(dāng)時想畫什么，就安排什么，擺出的東西總是誰也想象不到。而且，這些東西平時究竟放在什么地方，誰也不知道。人們流傳說，良秀是受到了福德大神的保佑，還舉出一件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呢。
弟子一個人在琢磨著，桌子上的怪鳥，一定也是為了畫屏風(fēng)上的地獄圖而準(zhǔn)備的，他一邊這么想著，一邊走到師傅跟前，恭恭敬敬地說：“師傅，有什么吩咐嗎？”
良秀好象全然沒有聽到，用舌頭舔著鮮紅的嘴唇，邊說：“怎么樣？它多馴服??！”邊朝怪鳥努了努下巴。
“這是個什么？我從來也沒有看到過這種東西。”弟子一邊這么說著，一邊提心吊膽地用眼睛盯著這個長著耳朵，象貓似的鳥。
良秀還是用平時那種嘲笑的口吻說：“怎么，沒看見過？城里長大的，可真不中用。這是兩三天前鞍馬那地方的一個獵人送給我的，這鳥叫貓頭鷹。不過這么馴服，恐怕不多見哩?！?br>良秀一邊這么說著，一邊慢慢舉起手來，順著剛剛吃完食的貓頭鷹脊背的毛，輕輕地倒著往上摸。剛一摸，那鳥突然尖叫一聲，便忽的一下子從桌子上飛了起來，張開兩腳的爪子，冷不防朝弟子的臉上撲過去。要不是那時候弟子用袖子慌慌張張地遮住了臉的話，那肯定就得有一處或兩處負(fù)傷了。弟子一邊“哎呀！ 哎呀！”喊叫著，一邊揮動袖子，想把貓頭鷹趕走。貓頭鷹抖著威風(fēng)，張著嘴叫著，就又是一擊——這時候弟子也忘記是在師傅面前了，他站起來防御，蹲下驅(qū)趕，不顧一切地在狹小的屋子里到處躲藏。怪鳥當(dāng)然也緊緊追趕，時高時低地飛著。只要有隙可乘，就驀地向眼睛啄去。那個時候，可怕的翅膀發(fā)出劈哩啪啦的聲響，恰似落葉紛飛，仿佛瀑布飛濺，又好象是發(fā)酵的酒酸氣味，引來了什么妖魔鬼怪，不禁使人膽戰(zhàn)心驚。弟子那時候可以說是給嚇懵了，他把暗淡的燈光當(dāng)成了朦朧的月色，把師傅的屋子錯認(rèn)成深山野林里充滿了妖氣的洞窟。
但是弟子感到可怕的，并不只是被貓頭鷹襲擊這一樁事。更使他驚嚇萬分的，是師傅良秀用一臉冷漠的表情，看著這場亂子，慢吞吞地在那兒把紙鋪好，舔著筆，臨摹這個象少女般的少年人遭受怪鳥折磨時的可怕慘相。弟子一看到這種場面，萬般恐怖突然襲來，他一霎時竟以為性命真地要斷送在師傅手里了。

十一

實際上他也很可能被師傅殺死的。良秀那天晚上特地把弟子叫來，確實是搞了詭計，唆使貓頭鷹去啄弟子，他好臨摹弟子逃跑的樣子。所以，弟子一看師傅那個樣子，立刻不由自主地就把頭藏到兩只袖子里，也不知道自己悲慘地喊叫了些什么，縮著身子鉆到屋角拉門下邊去了。就在這一瞬間，不知怎的良秀突然一聲驚叫，站了起來。這時只聽得貓頭鷹的翅膀扇得更響了，東西倒下的聲音，摔碎的聲音，稀哩嘩啦地響成一片。弟子反而又嚇了一跳，不由得抬起藏著的頭一看，屋子不知道在什么時候變成一片漆黑，在黑暗里聽到師傅在焦急萬分地呼喊弟子們。
不一會兒，有一個弟子答應(yīng)著，點(diǎn)著燈急急忙忙跑來了。借著暗淡的油燈光看去，高腳油燈倒在那兒，地板上和鋪席上撒了一大片油，一只貓頭鷹痛苦地?fù)潋v著一只翅膀，在地上直打滾。良秀在桌子那兒探起上身，好象完全嚇呆了，嘴里嘟囔著些誰也聽不清楚的話。——倒也難怪，貓頭鷹身上，從脖頸到一只翅膀，被一條漆黑的蛇緊緊地纏住了。多半是那個弟子藏到拉門下邊的時候，把放在那兒的壇子撞倒了，壇子里的蛇跑了出來，而貓頭鷹偏偏想去抓住它，才鬧出了這么一場大亂子。兩個弟子面面相覷，呆呆地看著這種難以想象的景象。只看了一會兒，弟子默默向師傅行禮，偷偷溜出了屋子。蛇和貓頭鷹后來怎么樣了，誰也不知道。……
這一類的事，另外還可以舉出幾件。前邊我忘記說了，老爺吩囑畫地獄圖，是在初秋時分，從那時候到冬末，良秀的弟子們不斷受到師傅怪誕舉動的驚嚇。但是，到了冬末不知怎的，良秀畫屏風(fēng)，畫得好象很不如意，他那樣子比從前更加陰郁，說話也更加粗暴。同時，屏風(fēng)上的草圖也只畫了八成就停住了，毫無進(jìn)展的樣子。哎呀，師傅偶爾流露出一種神氣，好象連已經(jīng)畫好的草圖也可能統(tǒng)統(tǒng)涂掉。
但是屏風(fēng)什么地方使他不如意呢，誰也不知道。同時不論是誰大概也不想知道。吃盡前邊種種苦頭的子弟們，打那以后都懷著和老虎惡狼呆在一個籠子里的心情，盡量不到師傅身邊去。

十二

因此，這中間的事，也沒有什么可以特別奉告的。如果勉強(qiáng)讓我說說，那就是剛愎自用的這個老頭子，不知怎么變得特別脆弱，不時在沒有人的地方獨(dú)自哭泣。尤其是有一天，因為有什么事，一個弟子走到庭前，看到師傅呆呆站在廊下，眺望著春日將近的天空，雙眼含滿了淚水。弟子一看這樣子，反而覺得很難為情，便默默悄悄地退了下來；但是為了畫五趣生死圖，從前臨摹過路旁死尸的這么一個傲慢的人，因為屏風(fēng)畫畫得不如意，就象小孩似地哭泣，這不是非常奇怪的事嗎？
然而，一方面良秀不象正常人似的一個勁兒地畫屏風(fēng)的畫，另一方面良秀的女兒不知怎的日漸憂郁，在我們面前也是淚珠連連。本來良秀的女兒就是個玉容多愁的、謹(jǐn)恭的女子，這么一來雙眉緊皺，眼眶兒罩著黑暈，使人覺得更加凄涼孤苦。最初人們以為她是想念父親，或者是因為相思而煩惱，有各種各樣的猜測；但是這中間又流傳說是老爺要她依從自己，而后來就好象大家什么都忘記了似的，關(guān)于良秀女兒的傳聞一下子就銷聲匿跡了。
恰巧在那個時候發(fā)生了一件事，有一天夜里，三更半夜，我獨(dú)自一個人打走廊經(jīng)過。小猴良秀不知道從什么地方突然飛跑過來，不停地抓動著我的裙褲下擺。記得那是個梅花噴香、淡月輝光的暖和的夜晚。借著月光看去，小猴露出雪白的牙齒，緊皺鼻尖，簡直有點(diǎn)象瘋了似地尖叫著。我三分有些厭煩，七分因為抓了我新裙褲的下擺而生氣，最初想把小猴踢開，一走了事?？墒欠催^來想，前些時候因為一個武士打罵這個小猴，惹起小少爺老大不高興。而這個小猴，看今天的樣子也非同尋常。想到這里我終于拿定了主意，順著小猴拉扯的方向不知不覺地走了三四丈遠(yuǎn)。
沿著房廊一拐過彎來，就是在這夜里，透過枝葉乍嫩的松樹，也能看清泛白的、寬闊的池水。剛剛走到這個地方，我聽到附近房子里好象有人在撕斗著，慌慌張張，又奇怪地沒有聲響了。周圍寂靜無聲，除了在月光，夜靄蒙蒙不清中的魚兒跳的聲音之外，再聽不到一點(diǎn)說話聲了。恰恰走到這里聽到了聲響，我不禁停住了腳步，要是有為非作歹的人，我想給他一個顏色看看，于是我躡手躡腳走到門跟前，屏住氣息，把身子貼到屋門上。

十三

大概是小猴嫌我動作太慢了吧。它急不可耐，三番兩次在我身邊跑來跑去，突然它象被咬住喉嚨似地尖叫起來，冷不防身子一躍朝我肩頭跳上來。我趕忙把脖子一歪，怕給爪子撓著，小猴又抓住了我穿的禮服袖子，怕從我身上掉下去，——在這一剎那，我身不由主地往后退了兩三步，后背重重撞到屋門上。到了這個時候，我再也不能遲疑了。我猛地把門拉開，準(zhǔn)備跳到月光照不到的屋里去。但是，這時候有個人影在我眼前一閃——喲，更使我大吃一驚的，是從屋里還飛也似地沖出了一個女子。她迎面而來，險些和我撞個滿懷，就摔倒在門外?？墒遣恢朗窃趺椿厥?，她膝蓋著地，一邊喘著氣，一邊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著我的臉，好象看到了可怕的東西似的。
這就是良秀的女兒，事兒似乎也用不著特別交代了。然而，那天晚上這女孩子好象變了一個人，樣子至今我還清清楚楚記得。兩眼圓睜，目光閃閃。兩頰燒得通紅。再加上扯亂了裙褲和內(nèi)衫，完全改變了平時孩兒氣的樣子，增添了無限的艷麗。這難道真就是那個弱不禁風(fēng)、什么事兒都特別謹(jǐn)慎的良秀的姑娘嗎？——我的身子依著拉門，一邊在這月色里端詳著美麗姑娘的樣子，一邊朝著慌慌張張走遠(yuǎn)了的那個人的腳步聲，暗暗用手指著，悄悄使眼色，尋問他是誰？
姑娘馬上咬著嘴唇，默默地?fù)u了搖頭。那表情好象很受委屈。
我于是彎下身子，把嘴湊近姑娘的耳邊，小聲尋問說：“是誰呀？”然而，姑娘仍然是搖搖頭，什么也沒有告訴我。唉，這時候姑娘長長的眼睫毛沾滿了淚水，嘴唇比方才咬得更緊了。
生來就愚蠢的我，只懂得一目了然的事，此外就一竅不通了。所以我不知道說什么好，呆呆站在那里，暫時只是集中注意力聽姑娘突突的心跳。這里有一原因，那就是再追問下去，我感到太不合適了。……
我不知道這樣站了多長時間。后來，我把開著的門關(guān)上，回頭對紅霞稍退的姑娘，盡量用最溫和的語氣說：“請回你自己的房間里去吧！”這時候我好象看到了自己不應(yīng)該看的事，心情很不安，覺得實在羞恥，便悄悄按來路折了回去?？墒沁€沒有走上十步，就覺得不知道是什么人從后邊慌慌張張抓住我的衣服的下擺。我很驚訝，回過頭去看。各位知道這是什么嗎？
原來是小猴良秀站在我的身邊。它象人一樣雙手支在地上，金鈴響著，頻頻低下頭，恭恭敬敬向我致謝。

十四

從出事那天晚上，過了約莫半個月以后，有一天良秀突然到老爺府上來，想徑直求見老爺。身分這樣低賤的人求見，可能是平時很得寵的吧。很不容易接見別人的老爺，這一天很高興地同意了，他立刻就被領(lǐng)到老爺那兒去。良秀照例穿著淺紅透黃的官便服。戴著揉烏帽子，臉色比平時更陰郁，他畢恭畢敬地向老爺施禮，并且用沙啞的聲音說：“承蒙老爺前些時候吩咐在屏風(fēng)上畫的地獄圖，由于我日夜竭誠努力，已經(jīng)有了眉目，大致差不多了?！?br>“很可喜。我也很滿意！”
不知怎的，老爺?shù)脑掞@得有氣無力，無精打采。
“不，一點(diǎn)也不可喜。”良秀的樣子稍稍有些動氣，他眼睛一動不動地往下看著說：“雖然說是大致差不多了，但我現(xiàn)在只有一處畫不出來?！?br>“什么？還有畫不出來的地方？”
“正是。一般說來，我不看實物，是畫不出畫來的。如果勉強(qiáng)畫出來，也不會稱心如意。這和畫不出不是完全一樣嗎！”
聽了這段話，老爺臉上浮現(xiàn)出諷嘲的微笑。
“那末畫屏風(fēng)上的地獄圖，就非得看地獄不可嘍？”
“是啊，在前些年發(fā)生大火的時候，我就是把那個火勢看成了烈焰熾騰的地獄里的猛火的。實際上就是因為我碰到過這樣一場火災(zāi)，才畫出了‘不動明王’的火焰。老爺，您記得那幅畫吧?！?br>“可是地獄里的罪人怎么找呢？小鬼大概也看不到吧?！崩蠣攲α夹愕幕卮鸪涠宦?，接二連三地問。
“我看到過被鐵鏈子捆綁起來的人。我也詳細(xì)地摹寫過遭受怪鳥折磨的人。同時也不能說我不知道地獄罪人遭受痛苦折磨的情況。還有小鬼——”說著，良秀流露出令人恐怖的苦笑，“還有小鬼，我在夢里已經(jīng)見過多次了。牛頭啊，馬面啊，或者是三頭六臂的鬼，鼓掌沒有聲音的鬼，張嘴不出聲的鬼，它們幾乎天天都在折磨著我呀！——可是我想畫而畫不出來的并不是這些東西！”
這時候連老爺也感到吃驚了。他好象有些著急，盯著良秀的臉，后來緊皺抽動著的眉毛，不屑理睬地說：“那么是不會畫什么呢？”

十五

“我想在屏風(fēng)正中畫一輛從天上掉下來的蒲葵車^①?！绷夹氵@樣說著，開始抬起頭來用銳利的目光看著老爺?shù)哪槨＠蠣斣?jīng)聽別人說，良秀在畫畫的時候就象個瘋子，這時他那個眼神的確就是這種可怕的樣子。“車?yán)镞呑晃蝗A麗的貴婦人，她在烈火里蓬頭散發(fā)，痛苦掙扎。臉上被煙嗆得變了顏色，眉毛緊皺，朝著車頂仰著身子。她用手扯住車簾，大概是想遮住雨點(diǎn)般落下來的火星子。在車子周圍，有一、二十只怪里怪氣的鷙鳥，不停地叫，亂紛紛地打轉(zhuǎn)轉(zhuǎn)?！?，這牛車?yán)锏馁F婦人，我怎么也畫不出來！”
“那末——怎么辦呀！”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老爺露出一幅奇怪的高興的神色，催促著良秀。而良秀那照例是鮮紅的嘴唇，好象發(fā)燒似地在顫抖著，用有點(diǎn)象說夢話的調(diào)子，又重復(fù)了一遍：“這個我怎么也畫不出來！”突然他大聲叫喊起來：“燒起一輛蒲葵車給我看看，行吧？如果能辦到的話——”
老爺?shù)哪樅孟箨幊疗饋?，可是突然尖聲大笑起來。他一邊笑得透不過氣來，一邊說：“好啊，一切照你的意思辦吧！沒有什么必要講辦得到辦不到?！?br>我聽了這個話，也許是預(yù)感吧，覺得這可太可怕了。事實上老爺嘴角流著白沫子，眉尖劇烈地抖動著，看去簡直是受了良秀瘋狂的傳染，樣子實在不比平時。當(dāng)他的話頭一完，好象什么爆裂了似地，張大嘴巴哈哈地大笑起來，并且說：“好吧，給蒲葵車點(diǎn)起火！ 同時讓一個華麗的女子穿上高貴的衣裳，坐在車子里邊好了！遭受煙熏火燒的折磨，車?yán)锏呐油纯嗟厮廊??！阆氘嬤@樣的形象，真是天下第一的畫師呀！應(yīng)該獎賞你，噢，應(yīng)該獎賞你??！”
聽了老爺這番話，良秀驟然失色，激動得直喘氣，嘴唇顫動，接著好象身子癱了下來，軟軟地把兩手支在鋪席上。
“謝謝您的恩賜。”良秀畢恭畢敬地感謝老爺，但是聲音低到聽也聽不清的程度。這大概是由于老爺?shù)囊环?，使得自己設(shè)想的那種恐怖，活靈活現(xiàn)地浮現(xiàn)在面前的緣故吧。我生平只有這一次覺得良秀是個可憐人。

十六

在兩三天以后的夜里，老爺根據(jù)諾言，召見良秀，讓他親眼看蒲葵車燒起來。不過不是在堀川的府邸。而是在俗稱溶雪府，昔日老爺?shù)拿妹镁幼〉木┏峭膺叺纳角f點(diǎn)的火。
說起這個溶雪府來，好久沒住過什么人了，寬廣的庭院一片荒涼?？催^這個沒有人氣的府邸的人，大概在瞎猜亂想吧。圍繞著在這兒死去的老爺?shù)拿妹?，流傳著各種各樣的傳說。其中有一個傳說是：每當(dāng)沒有月色的夜里就有一條令人奇怪的緋紅色裙褲不沾地地在走廊里走?！?dāng)然，這也不是沒有緣故的。連在大白天都凄涼的府邸，一到日暮時分，庭院里的水聲就顯得更響更陰森，在星光下飛著，好象是個怪物，使人毛骨悚然。
那天晚上，正好沒有月亮，是個漆黑的夜晚。在正殿油燈照耀下看去，靠近廊下落坐的老爺，穿著淺黃色的貴族便服，深紫色的橫紋凸花裙褲，在白地織錦鑲邊的坐墊上，高高地盤腿坐著。在他的前后左右，有五六個侍者恭恭敬敬地排成一列，這些不必特別細(xì)表。但是，其中有一個人頗引人注意，他當(dāng)年在陸奧之戰(zhàn)時曾因饑餓而吃過人肉，打那以后他甚至能抓住活鹿，劈開兩角，這個力大過人的武士身穿輕便鎧甲，腰間的大刀鞘尖翹起，威風(fēng)凜凜地蹲在廊下?！@些人在夜風(fēng)吹動的燈光下，時明時暗，真有點(diǎn)置身夢境的樣子，使人驚駭恐懼。
這時候有一輛蒲葵車?yán)酵ピ海吒叩能図斦种軐挼年幱?，沒有駕牛的黑車轅斜放在凳子上，車上的金屬裝飾象星光閃爍，雖然是春天，不由得使人感到寒冷。特別是車子用凸花綾緞鑲邊的綠簾子結(jié)結(jié)實實地罩著，因此看不出車廂里邊有什么。在車子周圍的聽差雜役一個個手拿燒得正猛的松明，一邊提防著把煙飛到廊下，一邊在謹(jǐn)慎地等候著。
良秀離得稍遠(yuǎn)一些，恰好跪坐在廊下對過，仍舊穿著平時穿的淺紅透黃的官便服，戴著揉烏帽子，大概是受到沉甸甸的星空的重壓，他比平時顯得更矮小，更寒磣。在他后邊還有一個人，戴著和他一樣的帽子，穿著一樣的官便服，跪坐在那兒，大概是他領(lǐng)來的一個弟子。正巧他們兩個人跪坐在遠(yuǎn)處的暗影里，所以從我坐的廊下，連衣服的顏色都看不大清楚。

十七

大概是靠近午夜的時刻了吧?；\罩著樹林、泉水的暗夜，鴉雀無聲，萬籟俱寂，人們連呼吸聲似乎都沒有了，只有夜風(fēng)發(fā)出微弱的聲音，一陣陣送來松明的煙味兒。老爺先是沉默著，一動不動地看著這種難以想象的景象，過了一會兒把膝蓋向前挪了挪，尖聲喊道：“良秀！”
良秀好象回答了些什么，但除了噥噥唧唧的聲音，我什么也沒有聽清。
“良秀，今天夜里我按你的意思，把車子點(diǎn)起火來給你看看！”
老爺這么說，向他左近幾個人看了一眼，說不定也是我多心，那時我看到老爺和他旁邊的什么人，互相會意地微笑了一下。良秀恐懼萬分地抬起頭來，好象往廊上這里看了看，但是仍舊沉默著，什么也沒有說。
“你好好看看吧！這是我平時坐的車子呀！這輛車子你大概記得吧！ ——我打算把這輛車子點(diǎn)火燒了，在眼前顯現(xiàn)出火焰燒騰的地獄?！?br>老爺又把話頭停了下來，向身旁的人遞眼色。接著他忽然發(fā)出令人十分厭惡的調(diào)子： “在這輛車子里綁著一個有罪的婦女。如果車子點(diǎn)著了火。這個娘們兒一定會被燒得肉爛骨焦，會在痛苦難熬的折磨里死掉。在完成你的屏風(fēng)繪畫上，這可是再好不過的摹本了！你可千萬別錯過機(jī)會，看雪白細(xì)嫩的皮膚被火燒焦的樣子??！你也仔細(xì)看看黑發(fā)變成火星子，飛騰直上的樣子??！”
老爺?shù)谌瓮Ｏ铝嗽掝^，不知想起了什么，這時只是晃著肩膀，露著笑臉接著說：“這可真是永世也看不到的事呀！我也在這里看吧！ 喂喂，把簾子揭開，讓良秀看看里邊的女人！”
聽到這個吩咐，一個聽差便一只手高高地把松明火把舉起來，徑直向車子走過來，飛快地伸出一只手，把簾子揭了起來。劈劈啪啪燒得很響的松明火光，突然一陣亮了起來，立刻把狹小的車廂照得清清楚楚。在車子的坐鋪上凄慘地綁著一個婦女——啊，還會有什么人能把她認(rèn)錯嗎！盡管華麗的帶刺繡的粉紅色女禮服上，低垂著油亮烏黑的結(jié)發(fā)，斜插著的金釵，閃耀著美麗燦爛的光輝，但是打扮不同的這嬌小玲瓏的身段兒，雪白的脖頸，以及凄涼和恭謹(jǐn)?shù)拿婵讉?cè)影，無疑就是良秀的女兒。我差一點(diǎn)兒喊叫
正在這時候，在我對面的一個武士慌忙站起身來，一只手按著鑲花的刀把，兩眼虎虎地盯著良秀。看到這種駭人的場面，我吃驚地想，良秀大半會精神失常吧。一直跪坐著的良秀，突然跳起來，向前伸出兩手，不由地想跑到車子跟前去。只是很不湊巧，方才我也說過，由于良秀在遠(yuǎn)處的黑影里，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是就在一眨眼工夫，在我面前出現(xiàn)了驚惶失色的良秀的面孔，良秀的整個身子好象被什么無形的力量給吸上半空似的，忽地從陰影里跑出來。正在這時，隨著老爺一聲： “點(diǎn)火！”姑娘坐著的蒲葵車被聽差雜役們投去的松明點(diǎn)著了，火焰熊熊地燃燒起來。

十八

眼看著火就燒到車頂上去了。掛在車頂邊的紫纓穗，忽地被火燎燃，燒個精光。夜里看蒙蒙白煙，從下往上團(tuán)團(tuán)地打著漩渦。簾子啦，衣袖啦，車梁的金屬裝飾啦，霎時間好象都飛成粉末，火星子雨點(diǎn)似地進(jìn)飛著——這真是太可怕了！不，還有更可怕的熊熊躥動著的火舌，燎著車子兩側(cè)的格子窗，同時兇猛地沖上半天空，這火勢真好象太陽落地，天火爆裂?。》讲挪钜稽c(diǎn)驚叫的我，現(xiàn)在失魂丟魄，只是茫然地張著嘴巴，呆呆盯著這個可怕的光景。但是，作父親的良秀怎么樣了呢——
良秀那時的神色，我現(xiàn)在仍然記得。不由地想跑到車子跟前的良秀，在車子著火的那個時刻，就停住了腳步，手仍然向前伸著，兩眼圓睜，死死地盯著吞沒著車子的火焰，他整個身子照在火光里，滿是皺紋的丑臉，連每根胡子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不管是睜得滾圓的眼睛，還是歪扭著的嘴唇，抑或是不斷痙攣顫抖著的兩頰的筋肉，良秀內(nèi)心交織在一起的恐懼、悲哀、驚嚇，都清清楚楚刻畫在他的臉上了。他那痛苦的神色，就是被砍頭時的強(qiáng)盜，被拉上閻王殿的十惡不赦的罪人也比不了的。他那樣子甚至使強(qiáng)悍的武士也不覺變了臉色，惶恐不安地仰望著老爺。
然而，老爺緊緊咬著嘴唇，不時發(fā)著可怕的獰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車子。那時候在車子里——唉，我實在沒有勇氣詳細(xì)講那時我所看到的車子里的姑娘是什么樣兒了。讓煙嗆得向后仰去的面孔是那么蒼白，隨著火焰繚亂的黑發(fā)是那么長，以及轉(zhuǎn)眼變成了火焰的粉紅色的女禮服是那么美——這景象真夠凄慘了！特別是夜風(fēng)一刮，濃煙便朝姑娘那邊撲去，這時好象撒上了金粉粒子的紅火苗從火焰里顯露出來，姑娘咬著嘴里的東西，甚至連捆她的鐵鎖鏈子都似乎能被她遭受痛苦折磨的身子所扭斷，這種景象真不免使人懷疑是不是地獄里的大苦大難顯現(xiàn)在眼前，從我以至到強(qiáng)悍的武士也都不由得汗毛直立起來了。
這時候又是一陣夜風(fēng)，呼地吹過庭院的樹梢——這又是誰都能感覺得出來的。這聲音行將消逝在夜空的當(dāng)兒，忽然有一個黑影，既不落到地上，也不飛到天上，而是象球兒似地蹦跳著，從正殿屋頂直跳進(jìn)火焰燒得正旺的車子里。正當(dāng)車子兩側(cè)朱紅色的格子窗劈劈啪啪著了火掉下來的那個時刻，它抱著仰倒下去的姑娘的肩膀，發(fā)出象帛錦撕裂般的尖叫聲。從濃煙里冒出來的、充滿無法形容的痛苦的聲音拉得那么長，接著又連續(xù)叫了兩三聲——大家不由自主地“哎呀！”一聲同時叫了起來。因為在那面火墻前面抱著姑娘肩頭的，正是拴在堀川府邸里的那個諢名叫良秀的小猴！那個小猴是從什么地方怎么偷偷跑到府邸來的，自然誰也不知道。但是，正是為了這個平時寵愛自己的姑娘，小猴才和她一起跳進(jìn)火焰中去的吧。

十九

但是，看到小猴的影子，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好象漆器上撒滿了金粉似的火星子，噗的一聲沖上天空，不用說小猴，就是連姑娘也都隱沒到濃煙里去了，庭院正中間只有一輛著火的車子，發(fā)出可怕的響聲，在猛烈地燃燒著。噯，那滾滾直沖云霄、令人恐怖的火焰，與其叫作火焰車，還不如叫火柱子更貼切些。
在火柱子前邊，象僵住了似地站著的良秀——說起來也太奇怪了！方才好象受過地獄折磨的良秀，現(xiàn)在在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光輝，仿佛是出神銷魂般的禪悅一樣的光輝；他大概忘記是在老爺面前，竟然在胸前緊緊地抱著兩臂，站在那兒！在良秀的眼睛里，好象根本就沒有看到女兒遭受折磨死掉的樣子。他所看到的景色，只有美麗的火焰的顏色，以及在火焰里遭受痛苦的女人的樣子，只有這些給了他無限的喜悅。
令人奇怪的不僅是良秀用高興的眼色，看著獨(dú)生女兒臨終的痛苦。那時候良秀身上不知道為什么具備一種奇怪的威嚴(yán)，不象是凡人，倒象是夢里見到的憤怒的獅子。因此，我覺得連受到突然的火勢驚嚇，一邊喧鬧著一邊盤旋的無數(shù)的夜間的鳥兒，好象也沒在良秀的軟烏帽子周圍打轉(zhuǎn)轉(zhuǎn)。這些天真的鳥兒，大概也看到了良秀頭上懸著光圈似的不可思議的威嚴(yán)吧！
連鳥兒都這樣，何況是我們，甚至差役們也都屏住氣息，內(nèi)心戰(zhàn)栗，充滿著異乎尋常的、激動到極點(diǎn)的情緒，就象看開光的佛像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良秀。劈劈啪啪響徹高空的車子的火和奪去靈魂的、驚呆不動的良秀——都是多么莊嚴(yán)、多么喜歡??！但是，其中一個人——只有坐在廊上的老爺，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臉色鐵青，嘴角流著白沫，兩手緊緊抓住穿著紫褲子的膝蓋，簡直象匹干渴的野獸那樣在不停地喘氣……

二十

那天夜里，老爺在溶雪府燒車的事，不久便從人們嘴里泄露到外邊去了。對于這件事世間有各種各樣激烈的批評。第一，最多的一種流言說，老爺為什么要把良秀的女兒燒死呢？——是因為不能如愿以償之愛，而懷恨在心。然而，老爺?shù)淖鹨?，卻完全是想懲罰為畫屏風(fēng)而不惜燒車殺人的那個畫師的乖僻性情吧。我本人曾經(jīng)親耳聽老爺這么說過。
其次是良秀，女兒在他面前活活被燒死，他卻仍然專心畫屏風(fēng)的那副鐵石心腸，也似乎受到不少批評。也有人罵良秀，說他為了畫畫連父女的情愛都忘了，簡直是人面獸心的敗類。橫川的那個僧都也是支持這種意見的一個人，他常說：“不管藝術(shù)造詣多么高，一個人連五常都不辨，只能下地獄！”
這之后過一個月左右，屏風(fēng)上的地獄圖終于完成了，良秀很快把它送到府上，恭恭敬敬請老爺過目。恰好僧都那時也在坐，一看那幅屏風(fēng)畫，立刻就被那漫天蓋地的烈火風(fēng)暴的恐怖驚住了！在這之前僧都一直繃著面孔，眼睛直盯著良秀，這時情不自禁地拍著膝蓋說：“太好啦！”現(xiàn)在我還記得聽了僧都的話，老爺露出了苦笑的樣子。
從此以后，說良秀壞話的人，至少在府邸里幾乎是一個也沒有了。恐怕不論是誰看到了那幅屏風(fēng)，哪怕是平時那么僧惡良秀的人，也會被不可思議的莊嚴(yán)之心所打動，而真實地感受到烈火熾騰的地獄里的大苦大難的緣故吧。
然而到了那個時候，良秀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他在完成屏風(fēng)畫的第二天夜里，在自己的屋梁上結(jié)上繩子，上吊死了。使獨(dú)生女兒先死去了的良秀，大概是不堪在悠閑的生活里活下去的吧！他的遺骨至今還埋在他住過的家里，但是那塊小小碑石，注定在往后的幾十年里，經(jīng)受風(fēng)吹雨打，長滿了青苔，早就認(rèn)不出是什么人的墳?zāi)沽恕?/small2>

《地獄圖》是日本著名作家芥川龍之介的代表作。這篇取材于日本歷史故事的小說，表現(xiàn)了封建王朝一個畫家為藝術(shù)殉道的悲劇。它有著一股震憾人心的氣勢和力量，使讀者不忍釋手。小說的巨大感染力來自細(xì)膩典雅的語言，強(qiáng)烈的氣氛，驚心動魄的場面……;而其中最主要的則是小說塑造了血肉豐滿的人物形象，是人物性格的魅力扣人心弦。
《地獄圖》的中心人物良秀是依附于封建領(lǐng)主的畫家，他能“傲慢自尊，目空一切，總是以本朝第一畫師自居”,卻無力從堀川老爺手中奪回自己的女兒。為了畫好地獄圖，他忘掉了一切，著魔般地嘔心瀝血，甚至違反人性地請求老爺燒起一輛捆綁女官人的牛車。不料老爺燒的竟是良秀的愛女。良秀觀看了那場“人間的地獄之火”,完成了地獄圖的創(chuàng)作后懸梁自盡了。一個被奴役的畫家，一個藝術(shù)至上主義者，心在探求藝術(shù)的極致，身卻掉入人間地獄。在藝術(shù)與人生的沖突中，良秀沒有找到藝術(shù)的出路，死便成了解脫的唯一辦法。
良秀的女兒是作家筆下一個美的象征。她美麗、善良、有孝心；雖身處惡境，孤立無援，但在老爺?shù)囊媲皩幩啦磺?。?dāng)她于熊熊烈火中消失時，靈魂釋放出悲壯的美。和這一美相對立的則是惡勢力的代表堀川老爺。他霸占良秀女兒不成，占有欲得不到滿足，就進(jìn)行了滅絕人性的報復(fù)，燒死良秀女兒讓良秀看。在這尖銳矛盾的沖突中，人物的本質(zhì)特征得到了充分體現(xiàn)。
小說的特色還在于用對比的手法展現(xiàn)人物的性格。
這種對比首先是人格本身的對比。小說寫良秀生性慵懶，卻又表現(xiàn)了他做畫時的執(zhí)著和勤奮。說他對社會不滿，反抗傳統(tǒng)，把社會崇奉的“吉祥天”畫成卑賤的妓女，把人們敬畏的“不動明王”繪成釋放惡棍的形象，甚至還畫了公卿貴族在地獄的大火中受熬煎的場面；同時卻又描寫了他對老爺始終卑躬恭順，女兒被燒死后，竟還恭恭敬敬地把地獄圖遞給老爺過目。他善良，有慈父之心，雖然吝嗇到不管哪個寺院勸布施也分文不出，給女兒穿戴打扮卻毫不吝惜；好多次老爺給褒賞，他什么也不要，只說：“請賜還我的女兒”?？墒亲髌甬媮?，女兒就被忘得干干凈凈。畫地獄圖時，他用鐵鏈纏綁住脫光衣服的弟子，又讓貓頭鷹去啄一位十三、四歲的弟子，觀察他們驚恐痛苦的模樣，以供臨??；甚至眼睜睜地看著女兒葬身火海，還能專心畫屏風(fēng)，其冷酷令人膽寒。如此矛盾的性格，在強(qiáng)烈對比的描寫中一步步表現(xiàn)出來，鮮明地揭示了良秀在藝術(shù)至上“魔棒”的驅(qū)趕下，被社會惡的精神侵蝕，集惡丑和善美于一身的復(fù)雜靈魂。
小說對堀川無一垢之詞，可他“一次饗宴，賞賜的禮物僅白馬一宗就有三十匹”的善舉，讓良秀女兒做侍女，說是想讓她“自自在在地生活更好”的好心，與他把最寵愛的侍童作了橋柱、燒死良秀女兒的行為自相矛盾。那表面的善與骨子的惡形鮮明的對比，暴露了他虛偽、殘暴的本質(zhì)。埋人、燒人的惡行與替堀川辯解、辟謠的話語也形成比照，恰恰證明了“流言”的正確，不但揭露了人物的真面目，這否定之否定的表現(xiàn)形式，又傳遞出了強(qiáng)烈的諷刺意味。
除了人格本身的對比，小猴跳入火中，甘愿陪同良秀女兒去死的細(xì)節(jié)也意味深長。這是人與動物的對比。一只猴子還通人性，那燒人的堀川是連禽獸也不如的人間惡魔。
《地獄圖》還善于通過特定環(huán)境中人物的動作、神情揭示人物的心理活動。
在燒那輛捆綁女宮人的牛車時，良秀一看要被燒的人是自己的女兒，“突然跳起來，向前伸出兩手”,車燃燒起來后，良秀“手仍然向前伸著，兩眼圓睜，死死盯著吞沒著車子的火焰”。他沒有呼喊，沒有流淚，沒有懇求老爺，但那伸出的兩手，圓睜的兩眼，歪扭的嘴唇，痙攣顫抖的臉頰，把人物在突如其來打擊下的驚恐、痛苦、絕望的心音曲折地傳出，即所謂認(rèn)形顯神，認(rèn)外顯內(nèi)，此時良秀父愛意識甦醒了。然而隨著火焰的愈燃愈烈，良秀臉上卻“浮現(xiàn)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光輝，仿佛是出神銷魂般的禪悅一樣的光輝”。痛苦到極點(diǎn)就是麻木。麻木后，眼前的情景重新勾起他對藝術(shù)真實的追求，藝術(shù)高于一切的黑幕又裹住了良秀的愛女之心，使之只沉浸于見到“地獄之火”的喜悅中。這種麻木后的喜悅一直持續(xù)到地獄圖的完成，良秀才又跌回現(xiàn)實，這時痛苦再次回升，追求藝術(shù)真實，而這真實把女兒給埋葬了，他再也無力承受這“人間地獄”里的重荷，從痛苦、迷惘走向死亡。人物的心理活動是人物性格沖突的結(jié)果。性格的悲劇導(dǎo)致了命運(yùn)的悲劇。
良秀筆下的地獄圖觸目驚心，而芥川筆下以兩代人的慘死換取地獄圖的故事更讓人驚心動魄。作者講這樣的故事，塑造這樣的人物形象，既是揭露日本封建統(tǒng)治的殘酷暴虐，又是借古喻今，影射“比地獄還地獄”的社會現(xiàn)實。作者身處私有制社會，不愿茍同虛偽、丑惡的現(xiàn)實，卻又未找到希望之路，在對未來的模糊不安中，于35歲的壯年自殺身亡，也演出了一場人生悲劇。也許芥川在宣布良秀歸宿時，已就預(yù)告了自己命運(yùn)的結(jié)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