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
《通鑒》卷四記載了濟(jì)西、即之戰(zhàn)。
燕齊濟(jì)西、即墨之戰(zhàn)發(fā)生于戰(zhàn)國后期。
自春秋至于戰(zhàn)國，東方的齊國一直較為強盛，直接威脅到北方的燕國。齊軍曾一度(周赧王元年，前314)乘燕國太子平與子之爭奪王位的內(nèi)亂，向燕大舉進(jìn)攻，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內(nèi)就攻下了燕都薊，殺了燕王噲與子之，并大肆燒殺掠奪。只是在燕國民眾紛起反抗，各諸侯國又準(zhǔn)備出兵干涉的情況下，齊軍才被迫撤退。
燕昭王在內(nèi)亂國憂的形勢下，于周赧王三年 (前312)即位。他欲雪被齊破國之恥，乃延招賢士，改革內(nèi)政，積蓄力量，待機而動。當(dāng)齊湣王不斷向宋、楚與“三晉”國家用兵，損耗了一定的國力的情況下，燕昭王想乘機攻齊。樂毅 (燕將) 和蘇秦 (當(dāng)時為燕相) 分別向燕昭王建議：不可以弱燕單獨進(jìn)攻強齊，必須聯(lián)合諸侯國，而孤立齊國，還要慫恿齊國滅宋，以加劇齊與諸侯國的矛盾，從而才可聯(lián)合各諸侯國向齊進(jìn)攻。燕昭王采納了這個建議，兩次派蘇秦到齊國去，明面上表示臣服于齊，使齊對燕不加戒備；暗地里進(jìn)行間諜活動，并勸齊湣王攻秦、滅宋。
而在齊湣王因勝而驕，對內(nèi)殘暴統(tǒng)治，對外肆意兼并，加劇了內(nèi)外矛盾的情勢下，燕昭王派樂毅等人到各國活動，結(jié)成了攻齊的聯(lián)盟。周赧王三十 一年 (前284),燕將樂毅統(tǒng)率燕、秦、楚、韓、趙、魏六國的軍隊大舉攻齊。濟(jì)西 一戰(zhàn)，擊潰齊軍。樂毅率軍迫擊，攻占了齊之國都臨淄。齊湣王出奔，死于莒。燕軍在半年之內(nèi)，攻取齊七十余城。樂毅對齊國軍民軟硬兼施，一方面以武力攻打，一方面拉攏安撫，收效不小，只是沒有拿下莒和即墨。
周赧王三十二年 (前283),齊人擁立了齊襄王，守莒抗燕。即墨軍民推田單為將，堅守抗燕。周赧王三十六年 (前279),田單乘燕昭王死、即位的惠王與樂毅有隙的機會，派間諜入燕，宣揚樂毅胸懷異志，想在齊為王。燕昭王聽了信以為真，乃以騎劫代替樂毅。樂毅奔趙，燕軍眾心渙散。田單又以計引誘燕軍暴行，以使齊國軍民同仇敵愾，要求決戰(zhàn)； 又以計使燕軍麻痹而松懈斗志； 然后以“火牛陣”,突然對燕軍發(fā)動進(jìn)攻，擊潰之，東了騎劫。立即大舉反攻，逐出燕軍，收復(fù)全部失地。
這兩次戰(zhàn)爭，以燕勝齊敗開始，而以齊勝燕敗告終。
弱燕之所以先大勝強齊，其臣服齊而驕之，聯(lián)合諸侯而攻之的戰(zhàn)略和策略是個關(guān)鍵。但燕軍曠日持久而未攻下齊之莒和即墨，使得齊軍有了反攻之機，自然其中有所失策。齊軍之所以轉(zhuǎn)敗為勝，一方面是因秦、韓等五國之師于濟(jì)西之戰(zhàn)已經(jīng)撤回，減少了壓力，楚軍又助齊助燕，增加了力量，而燕軍方面的攻勢已減，顯然力量有所削弱；另方面是因齊國上下同仇敵愾，堅持抗燕，加之田單為將有道，用兵有法。
《通鑒》 既寫了濟(jì)西、即墨之戰(zhàn)，又寫了樂毅、田單其人；既寫了戰(zhàn)時氣氛，又寫了戰(zhàn)術(shù)細(xì)節(jié)，很耐人尋味。

(周赧王三十年)①
齊湣王既滅宋而驕，②乃南侵楚，西侵三晉，③欲并二周，④為天子。狐咺正議，斫之檀衢。⑤陳舉直言，殺之東閭。⑥
①周王三十年；公元前285年。 ②齊湣(min) 王(?—前284):戰(zhàn)國時齊國君。田氏，名地。在位四十年(前323—前283)。滅宋： 指前286年齊滅宋國。③三晉： 指韓、趙、魏三國。④二周： 戰(zhàn)國時有東周，西周。⑤斫(zhuo):用刀斧砍。檀衢： 齊都內(nèi)的一條通向檀臺的街名。⑥東閭： 齊都城的東門。
燕昭王日夜撫循其人，①益以富實，乃與樂毅謀伐齊。②樂毅曰：“齊，霸國之余業(yè)也，③地大人眾，未易獨攻也。④王必欲伐之，莫如約趙及楚、魏。”于是使樂毅約趙， 別使⑤使者連楚、 魏， 且令趙秦以伐齊之利。⑥諸侯害齊王之驕暴，⑦皆爭合謀與燕伐齊。
①燕昭王 (?—前279):戰(zhàn)國時燕國君， 名職。 在位三十三年(前311—前279)。撫循： 同“拊循”,撫慰。②樂毅： 戰(zhàn)國時燕將。燕昭王任命他為亞卿(等于副相)。帶領(lǐng)燕軍等攻齊國，先后攻七十多城，因功封于昌國，號昌國君。后來死于趙國。③霸國之余業(yè)： 田氏藉春秋時代齊相公稱霸于天下的余業(yè)。 ④獨攻： 單獨攻伐。 ⑤使： 派遣。 ⑥ (dan淡):同 “啖”。吃， 或給人吃。引申為利誘。⑦害： 謂以為害，害怕。

(三十一年)①
燕王悉起兵，以樂毅為上將軍。②秦尉斯離帥師與三晉之師會之。⑧趙國以相國印授樂毅，④樂毅并將秦、魏、韓、趙之兵以伐齊。⑤齊湣王悉國中之眾以拒之，戰(zhàn)于濟(jì)西，⑥齊師大敗。樂毅還秦、韓之師，⑦分魏師以略宋地，⑧都趙師以收河間。⑨身率燕師，長驅(qū)逐北。⑩劇辛曰：“齊大而燕小，賴諸侯之助以破其軍，宜及時攻取其邊城以自益，此長久之利也。今過而不攻，以深入為名，無損于齊，無益于燕而結(jié)深怨，后必悔之?！?樂毅曰：“齊王伐功矜能，謀不逮下，(11)廢黜賢良，信任諂諛，政令戾虐，百姓怨懟。(12)今軍皆破亡，若因而乘之，待彼悔前之非，(13)改過恤下而撫其民，則難慮也?！彼爝M(jìn)軍深入。齊人果大亂失度，(14)湣王出走。樂毅入臨淄，(15)取寶物、祭器，輸之于燕。燕王親王濟(jì)上勞軍。(16)行賞饗士；(17)封樂毅為昌國君，遂使留徇齊城之未下者。(18)
①三十一年：周赧王三十一年(前284)。②上將軍：軍隊的統(tǒng)帥。③尉：官。斯離：人名。帥：即率字。會之：會合起來。 ④戰(zhàn)國時代常以別國人士作相，僅是名義而不任實職。⑤并將秦、魏、韓、趙之兵：此處未提到楚兵； 據(jù)《史記》的《燕召公世家》和《樂毅列傳》,樂毅還將楚兵，共將六國之兵。⑥濟(jì)西： 濟(jì)水以西。⑦還秦、韓之師：因秦、韓同齊相隔較遠(yuǎn)，故先遣還其軍。⑧略：侵奪。宋地：齊滅宋所取的地方，在今山東商丘一帶。因它近于魏，所以使魏軍略之。⑨河間：今河北獻(xiàn)縣東。因它近于趙，所以使趙軍收取之。⑩長驅(qū)：指軍隊以不可阻擋之勢向前挺進(jìn)。逐北：追擊敗兵。北：指敗逃者。(11)謀不逮下：不與臣下計謀的意思。逮： 及。(12)怨懟(dui):怨恨。(18)悔前之非：懊悔以前的過失。(14)失度： 失常。(15)臨淄(zi):齊國都城，在今山東臨淄。(16)濟(jì)上： 指濟(jì)水流域。(17)饗(xiang) 士：以酒食犒勞士卒。(18)留徇： 留下來略地。
齊王出亡之衛(wèi)，①衛(wèi)君辟宮舍之，②稱臣而共具。③齊王不遜，④衛(wèi)人侵之。齊王去奔鄒、魯，⑤有驕色；鄒、魯弗內(nèi)，⑥遂走莒。⑦楚使淖齒將兵救齊，⑧因為齊相。淖齒欲與燕分齊地，乃執(zhí)湣王而數(shù)之曰： ⑨“千乘、博昌之間，⑩方數(shù)百里，雨血沾衣，王知之乎？ ”曰：“知之?！薄摆A、博之間，(11)地坼及泉，(12)王知之乎？”曰：“知之。”“有人當(dāng)闕而哭者，(13)求之不得，去則聞其聲，王知之乎？”曰： “知之?！蹦X曰： “天雨血沾衣者，天以告也； 地坼及泉者，地以告也； 有人當(dāng)闕告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告矣，而王不知誡焉，(14)何得無誅！”遂弒王于鼓里。(15)
①衛(wèi)： 當(dāng)時的小國。在今河南濮陽。②辟宮舍之： 避開宮殿，讓齊湣王居住。③共具：供應(yīng)各種器物。共，同“供”。④不遜； 不謙恭。⑤鄒、魯： 當(dāng)時的兩個小國，在今山東鄒縣、曲阜。⑥內(nèi)： 通“納”。⑦莒 (ju舉): 邑名，在今山東莒縣。⑧淖 (zhuo)齒：燕將。⑨數(shù) (shu): 列舉罪狀。⑩千乘、博昌： 兩邑名，在今山東的高青、博興地區(qū)內(nèi)。(11)贏、博： 兩邑名，在今山東的萊蕪、泰安地區(qū)內(nèi)。(12)坼(che徹): 裂開 (13)闕： 指宮門。(14)誡： 警戒。(15)鼓里： 莒中地名。
樂毅聞晝邑人王蠋賢，①令軍中環(huán)晝邑三十里無入。使人請蝎，謝不往。 燕人曰： “不來，吾且屠晝邑！”②曰： “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 〔齊王不用吾諫，故退而耕于野?！尝蹏凭觯岵荒艽妫钟僦员?，吾與其不義而生，不若死！”遂經(jīng)其頸于樹枝，④自奮絕脰而死。⑤燕師乘勝長驅(qū)，齊城皆望風(fēng)奔潰。樂毅修整燕軍，禁止侵掠，求齊之逸民，⑥顯而禮之。寬其賦斂，除其暴令，修其舊政，齊民喜悅。乃遣左軍渡膠東、東萊，⑦前軍循泰山以東至海，略瑯邪； ⑧右軍循河、濟(jì)，⑨屯阿、鄄以連魏師，⑩后軍旁北海以撫千乘(11):中軍據(jù)臨淄而鎮(zhèn)齊都。祀桓公、管仲于郊，(12)表賢者之閭，(18)封王之墓。(14)齊人食邑于燕者二十余君，(15)有爵位于薊者百有余人。(16)六月之間，(17)下齊七十余城，皆為郡縣。(18)
①晝邑： 一作邑， 邑在臨淄附近。(chu觸)。 ②晝邑：把晝邑人殺光。③這二句，新校本沒有，據(jù)別本所加。④經(jīng)：縊。⑤自奮絕脰(dou):自己用力一掙，絞斷了脖子。⑥逸民： 舊時稱隱居的人。⑦膠東、東萊：都在今膠東半島。⑧瑯邪： 今山東膠南以南。⑨河、濟(jì)：河水(今黃河)、濟(jì)水。⑩阿、鄄(Juan);邑名，阿在今山東平陰之西，鄄在今山東鄄城之北。(11)旁(bang):北海：沿著北海。(12)桓公：指齊桓公，春秋時齊國君。公元前685—前643年在位，春秋時第一個霸主。管仲(?—前645):即管敬仲，春秋初期政治家。名夷吾，字仲。在桓公時代為齊相。(13)表賢者之閭：為賢者的閭里樹立牌坊。(14)封王之墓：給王的墳?zāi)固硗?sub>。₍₁₅₎君：食邑之君， 即封君。(16)薊(ji計):燕的都城，今北京附近。(17)六月之間： 六個月之內(nèi)。(18)以上是《通鑒》寫濟(jì)西之戰(zhàn)。

(三十二年) ①
齊淖齒之亂， 湣王子法章變姓名為莒太史家傭。②太史女奇法章狀貌， 以為非常人， 憐而常竊衣食之，③因與私通。王孫賈從湣王，④失王之處，⑤其母曰：“汝朝出而晚來，則吾倚門而望； 汝暮出而不還，則吾倚閭而望。汝今事王，王走，汝不知其處，汝嘗何歸焉！”⑦王孫賈乃入市中呼曰： “淖齒亂齊國，殺湣王。欲與我誅之者袒右！”⑧市人從者四百人，與攻淖齒，殺之。于是齊亡臣相與求湣王子，欲立之。法章懼其誅己，久之乃敢自言，遂立以為齊王，保莒城以拒燕，布告國中曰：“王巳立在莒矣！”
①三十二年：周赧王三十二年(前283)。 ②:音，一音皎。③竊：私下，不使人知。④王孫賈：齊國的大夫。⑤失王之處：不知王在哪里。⑥事王：服事于王。⑦其母的話是勉勵王孫賈為國盡忠。⑧祖右： 解開上衣露出右肩膀。

(三十六年) ①
初，燕人攻安平，②臨淄市掾田單在安平，③使其宗人皆以鐵籠傅車。④及城潰，人爭門而出，皆以折車敗，為燕所擒；獨田單宗人以鐵籠得免，⑤遂奔即墨。⑥是時齊地皆屬燕，獨莒、即墨未下，樂毅乃并右軍、前軍以莒，左軍、后軍圍即墨。即墨大夫出戰(zhàn)而死。即墨人曰：“安平之戰(zhàn)，田單宗人以鐵籠得全，是多智習(xí)兵?！?⑦因共立以為將以拒燕。樂毅圍二邑，期年不剋，⑧乃令解圍，各去城九里而為壘，令曰：“城中民出者勿獲，困者賑之，使即舊業(yè)，以鎮(zhèn)新民。”三年而猶未下?；蜃嬛嗾淹踉唬皹芬阒侵\過人，伐齊，呼吸之間剋七十余城，今不下者兩城耳，非其力不能拔，所以三年不攻者，欲久仗兵威以服齊人，南面而王耳。今齊人巳服，所以未發(fā)者，以其妻子在燕故也。且齊多美女，又將忘其妻子，愿王圖之！ ”⑨昭王于是置酒大會，引言者而讓之曰： ⑩ “先王舉國以禮賢者，非貪土地以遺子孫也。遭所傅德薄，不能堪命，國人不順。齊為無道，乘孤國之亂以害先王。寡人統(tǒng)位，(11)痛之入骨，故廣延群臣，外招賓客，以求報仇，其有成功者，尚欲與之同共燕國。今樂君親為寡人破齊，夷其宗廟，(12)報塞先仇，齊國固樂君所有，非燕之所得也。樂君若能有齊，與燕并為列國，結(jié)歡同好，以抗諸侯之難，燕國之福，寡人之愿也。汝何敢言若此！”乃斬之。賜樂毅妻以后服，賜其子以公子之服； 輅車乘馬，(13)后屬百兩，(14)遣國相奉而致之樂毅，立樂毅為齊王。樂毅惶恐不受，(15)拜書，(16)以死自誓。由是齊人服其義、諸侯畏其信，莫敢復(fù)有謀者。
①三十六年：周赧王三十六年(前279)。 ②安平： 邑名， 在臨溜東北。 ③市(yuan院): 管市易事務(wù)的官員。田單：戰(zhàn)國時齊將。臨淄人。初為市吏。以火牛陣擊敗燕軍，收復(fù)齊地，封為安平君。后為齊相，封平都君。④宗人： 即族人，這里指同姓田的人。鐵籠傅車(wei衛(wèi)): 鐵籠套在車軸頭上。即在車軸頭上套上鐵制的圓筒狀物(使車軸堅固耐用)。 ⑤田單族人因鐵籠傅車軸，軸未損壞，故得逃脫。⑥即墨：邑名，在今山東即墨北。⑦習(xí)兵：熟習(xí)兵事。⑧期(ji)年：一整年。⑨讒言是說田單有野心，想在齊為王，要設(shè)法解決。圖：謀取。⑩讓：責(zé)備；譴責(zé)。(11)統(tǒng)：攝理。(12)夷其宗廟：指削平齊國。夷： 削平。宗廟： 古時帝王、貴族祭祀祖宗的地方，可作王室或國家的代稱。(13)輅車：大車，王者之車。乘馬：四馬。(14)后屬百兩： 后面隨從的車一百輛。兩：同“輛”。這是君王的儀仗隊。(15)惶恐不受：恐懼不敢接受。(16)拜書：敬呈書信。
頃之，昭王薨，惠王立。惠王自為太子時，嘗不快于樂毅。①田單聞之，乃縱反問于燕，②宣言曰：“齊王巳死，城之不拔者二耳。樂毅與燕新王有隙，③畏誅而不敢歸，以伐齊為名，實欲連兵南面王齊。齊人未附，故且緩攻即墨以待其事。齊人所懼，唯恐他將之來，即墨殘矣?！毖嗤豕趟纫蓸芬?， 得齊反間， 乃使騎劫代將而召樂毅。樂毅知王不善代之，④遂奔趙。燕將士由憤惋不和。
①不快：不樂意。②縱反間：派間諜到敵方去造謠破壞。③隙： 裂痕； 矛盾。④不善： 不懷好意。
田單令城中人： 食，必祭其先祖于庭。①飛鳥皆翔舞而下城中。②燕人怪之。③田單因宣言曰： “當(dāng)有神師下教我?！雹苡幸蛔湓唬骸俺伎梢詾閹熀?？”⑤因反走。⑥田單起引還，⑦坐東鄉(xiāng)，⑧師事之。⑨卒曰：“臣欺君?！碧飭卧唬骸白游鹧砸?！”因師之。每出約束，必稱神師。⑩乃宣言曰： “吾唯懼燕軍之劓所得齊卒，(11)置之前行，即墨敗矣！”燕人聞之，如其言。城中見降者盡劓，皆怒，堅守，唯恐見得。(12)單又縱反間，言 “吾懼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可為寒心！ ”(13)燕軍盡掘冢墓，燒死人。齊人從城上望見，皆涕泣，共欲出戰(zhàn)，怒自十倍。田單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鍤，(14)與士卒分功，妻妾編于行伍之間；(15)盡散飲食饗士。令甲卒皆伏，(16)使老、弱、女子乘城，(17)遣使約降于燕，燕軍皆呼萬歲。田單又收民金得千鎰，(18)令即墨富豪遺燕將，(19)曰： “即降，愿無虜掠吾族家！ ”燕將大喜，許之。燕軍益懈。(20)田單乃收城中，得牛千余，為絳繒衣，(21)畫以五采龍文，(22)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葦于其尾，(23)燒其端，(24)鑿城數(shù)十穴，夜縱牛，壯士五千隨其后。牛尾熱，怒而奔燕軍。燕軍大驚，視牛皆龍文，所觸盡死傷。而城中鼓噪從之，(25)老弱皆擊銅器為聲，聲動天地。燕軍大駭，敗走。齊人殺騎劫，追亡逐北，(26)所過城邑皆叛燕，復(fù)為齊。田單兵日益多，乘勝，燕日敗亡，走至河上，(27)而齊七十余城皆復(fù)焉。乃迎襄王于莒；入臨淄，封田單為安平君。(28)

①此言吃飯時必拿出一些食物祭祖先。②因城中每饗必先以食物祭祖，所以飛鳥翔舞城的上空，伺便飛下啄食。③怪下： 對鳥飛下城中感到詫奇。④田單此言是故弄玄虛。⑤臣： 古人表示謙卑的自稱。通常是君主時代用作官吏和百姓的統(tǒng)稱。⑥反走： 轉(zhuǎn)身而走。⑦引還： 拉他回來。⑧坐東鄉(xiāng)： 坐西而面朝東。⑨師事之： 以他當(dāng)師長對待。⑩這是田單借用神權(quán)觀念以統(tǒng)領(lǐng)軍隊。(11)劓 (yi藝): 割鼻。(12)見得： 被燕兵俘獲。(13)寒心： 擔(dān)心，恐怕。(14)操： 拿著。版： 筑城用的夾板。(cha):掘土用的鍬。 (15)行(hang)伍：古代軍隊編制，五人為“伍”,二十五人為 “行”,故以 “行伍”泛指軍隊。(16)甲卒： 穿鎧甲的士卒。伏： 埋伏。(17)乘城： 登城守衛(wèi)。(18)鎰(yi):古代金的重量單位，二十兩或二十四兩為一鎰。(19)遺：贈予；致送。(20)益懈：斗志更加松懈。(21)絳：大紅色?？暎?絹。(22)五采龍文：五采的龍的形狀。(23)灌脂：澆上油。束葦：綑蘆葦。 (24)燒其端：燒束葦?shù)哪┥摇?(25)鼓噪：搖鼓吶喊。(26)追亡逐北：追擊逃跑者。(27)河上：指河水(今黃河)附近。當(dāng)時燕、齊以河水為界。(28)因田單初起于安平，所以封他為安平君。以上是 《通鑒》 寫即墨之戰(zhàn)。

【譯文】
(周赧王三十年)
齊湣王滅掉宋國以后就驕縱起來，于是向南侵略楚國，向西侵略韓、趙、魏三國，想要兼并西周和東周而做天子。狐咺嚴(yán)肅地諫諍，卻把他斬殺在檀衢，陳舉坦率地發(fā)表意見，竟把他殺死在東閭。
燕昭王日夜撫慰他的人民，越來越殷實富庶，于是跟樂毅謀畫攻伐齊國。樂毅說：“齊國憑借齊桓公稱霸天下的余業(yè)，地大人多，我們單獨攻取是不容易的。大王如果一定想要攻伐它，不如約會趙國和楚國、魏國?！庇谑桥汕矘芬闳ゼs會趙，另外派遣使節(jié)與楚、魏聯(lián)系，并且讓趙國用伐齊的有利之處去誘導(dǎo)秦國。諸侯害怕齊王的驕縱暴虐，都爭先與燕國合謀攻伐齊國。
(三十一年)
燕王動員了全部的兵力，讓樂毅擔(dān)任軍隊的統(tǒng)帥。秦尉斯離率領(lǐng)秦軍同韓、趙、魏的軍隊會合。趙王把相印授予樂毅，樂毅同時統(tǒng)率秦、魏、韓、趙的部隊去攻伐齊國。齊湣王調(diào)動了國內(nèi)的全部軍隊來抵擋，在濟(jì)水以西交戰(zhàn)，齊軍大敗。樂毅遣返秦、韓的部隊，分出魏軍去占領(lǐng)曾被齊國侵占的宋地，部署趙軍去收復(fù)河間。樂毅自己率領(lǐng)燕軍，勢不可擋地追逐齊國的敗軍。劇辛說：“齊國大而燕國小，依靠諸侯的幫助才打敗了齊軍，應(yīng)該乘機攻取它邊境上的城邑以增加自己的領(lǐng)土，這才是長久的利益。如今路過而不攻取，用深入敵國來標(biāo)榜自己，這對齊國不會有什么損失，但對燕國卻沒有什么好處，而且還會結(jié)下深怨，事后必定悔恨?！睒芬阏f：“齊王夸耀功業(yè)矜持才能，遇事不與臣下商量，廢黜有德有才的人，信任阿諛奉迎的人，政令暴虐，百姓怨恨。現(xiàn)在齊軍都已敗逃，如果順勢進(jìn)攻，他的老百姓必然叛亂，禍亂起于內(nèi)部，那么齊國就可以謀取了。如果不立即進(jìn)攻，等到他懊悔以前的過失，從而改正錯誤，體恤部下，撫慰百姓，那就難以設(shè)想了?！庇谑沁M(jìn)軍深入。齊人果然大亂無措，湣王逃出國外。樂毅攻入臨淄，奪取寶物、祭器，輸送到燕國。燕王親自到濟(jì)上慰勞軍隊，給與獎賞，以酒食犒勞士卒，封樂毅為昌國君，就讓樂毅留下來去攻取還沒有占領(lǐng)的齊城。
齊湣王出逃到了衛(wèi)國，衛(wèi)君避開宮殿請齊王居住，自己稱臣并且供給各種器物。齊王不謙恭，衛(wèi)人侵犯他。齊王奔往鄒國、魯國，有驕恣的表現(xiàn)，鄒、魯不接待他，于是逃到莒邑。楚國派遣淖齒率領(lǐng)部隊救援齊國，因此當(dāng)上了齊相。淖齒想要與燕國共分齊地， 就逮住王而歷數(shù)他的罪過， 問道：“千乘、 博昌兩邑之問，方圓數(shù)百里，天降血染紅衣裳，大王知道嗎？”回答：“知道?！庇謫枺骸?、博兩邑之間， 地裂而冒出泉水， 大王知道嗎？”回答：“知道?！痹賳枺骸坝腥藢χ鴮m門大哭，找人又找不到，不找卻能聽到哭聲，大王知道嗎？”再答：“知道?！蹦X說：“天降血染紅衣裳，是天以此警告你； 地裂而冒出泉水，是地以此警告你； 有人對著宮門大哭，是人以此警告你。天、地、人都警告你了，而大王卻不知警戒，怎么能不殺掉你！”于是在鼓里 (地名)殺了湣王。
樂毅聽說晝邑人王賢良， 命令軍隊不得進(jìn)入環(huán)繞晝邑三十里之內(nèi)的地區(qū)，派人去邀請王蠋，王蠋辭謝不去。燕人說：“不來，我們將殺光晝邑人！”王蠋說：“忠臣不效勞兩個君主，烈女不更換兩個丈夫?！昌R王不采納我的諫議，所以退隱在郊野種田?！硣覝S陷，君主逃亡，我不能幸存，卻又想用武力劫持我離去； 我與其不義而茍活，不如死了！”于是把脖子懸縊在樹枝上，自己用力一掙絞斷脖子而死。燕軍乘勝勢不可擋地前進(jìn)，齊城守軍都望風(fēng)潰逃。樂毅加強并整頓了燕國的軍隊，禁止騷擾掠奪，訪求齊國避世隱居的人，讓他們出來供職并且以禮相待。減輕賦稅，廢除暴令，改良舊制度，齊國老百姓高高興興，于是派遣左軍(東面的部隊)渡過膠水到膠東、東萊； 前軍(南面的部隊)沿著泰山往東到海濱，攻占瑯邪； 右軍(西面的部隊)沿著河水、濟(jì)水、屯兵阿邑、鄄邑以與魏軍相連接； 后軍(北面的部隊)沿著北海以安撫千乘； 中軍(主力部隊) 占據(jù)臨淄以控制齊國都城。到郊野去祭祀齊桓公和管仲，為賢者的閭里樹立了牌坊，為王蠋的墳?zāi)固硗猎龈?。齊人食邑在燕的有二十多個封君，在燕國都城薊有爵位的竟達(dá)一百多人。六個月之內(nèi)，攻克齊國七十多個城邑，都把它們設(shè)置為郡縣。
(三十二年)
齊國淖齒叛亂的時候，湣王的兒子法章改換姓名做了莒太史的傭人。太史敫的女兒對法章的儀表感到奇異， 認(rèn)為是不尋常的人，憐愛他并經(jīng)常暗中給他食物和衣裳，因而與他私通。王孫賈跟隨湣王，和湣王失去了聯(lián)系，他的母親說：“你早出而晚歸，我就倚閭里門而盼望；你晚出而不回，我還倚閭里門而盼望。你現(xiàn)在事奉君王，而君王出走，你卻不知道他在哪里，你還憑什么回來呢！”王孫賈于是到街市上大呼說：“齒擾亂齊國， 殺死滑王。想要和我同去誅殺淖齒的人， 把右肩膀露出來！”街市上響應(yīng)的有四百人，跟王孫賈一起進(jìn)攻淖齒，殺死了他。在這種情況下，齊國流亡的臣僚各自都尋找王的兒子，打算立他為國君。法章害怕他們殺害自己，好長時間才敢道出實情，于是立法章為齊王，固保莒城以抗拒燕國。并且遍告國內(nèi)說：“齊王(指襄王法章)已經(jīng)在莒城繼位了！”
(三十六年)
當(dāng)初，燕人攻打安平，臨淄市掾田單在安平，他讓自己的族人都把車軸頭用鐵箍套上。當(dāng)安平潰敗時，人人都爭著從城門逃出，都因車軸折斷車輛敗壞而被燕人俘獲； 只有田單的族人因有鐵箍得以幸免，于是奔赴即墨。這時，齊地都被燕軍占領(lǐng)，只有莒城、即墨沒有攻下，樂毅就調(diào)遣右軍和前軍一起來包圍莒城，調(diào)遣左軍和后軍一起來包圍即墨。即墨大夫率兵迎戰(zhàn)而死。即墨人說：“安平之戰(zhàn)，田單族人借助于鐵箍得以保全，這是智謀多而又熟悉兵法。”因此共同推立田單為將領(lǐng)以抵抗燕軍。樂毅包圍兩個城邑，滿了一年還沒有攻下，于是命令軍隊解除包圍，各自退到距離城邑九里之處安營扎寨，命令說：“城中出來的百姓不要抓獲，有困難的要賑濟(jì)他們，讓他們各就自己原來的生業(yè)，以此來安定新歸附的人。”三年仍然沒有攻下。有人向燕昭王毀謗樂毅，說：“樂毅的智謀超過常人，攻伐齊國，呼吸之間攻克七十多個城邑，如今攻不下來的只有兩個城了，不是他的力量不能攻取，所以三年不攻打的原因，是想要長久地依賴于軍隊的威力來制服齊人，進(jìn)而面南稱王罷了?，F(xiàn)在齊人已經(jīng)制服，所以按兵不動的原因，是因為他的妻子和兒女在燕國的緣故。況且齊國美女很多，他又會忘記自己的妻子和兒女的。愿大王設(shè)法解決！”昭王于是擺酒席大會群臣，把進(jìn)讒的人召喚來并且斥責(zé)他說：“先王在全國禮賢下士，并不是想要貪圖土地而遺留給子孫。但碰上所被托付的人德行微薄，不能勝任先王的重托，以致全國百姓都不服從。齊是無道之國，乘我國動亂之機而害先王。我登上王位以來，痛之入骨，所以廣泛延請群臣，在外招收結(jié)識賓客，以冀求報仇，如果有報仇成功的人，還要與他一同享有燕國?，F(xiàn)在樂君親自為我擊敗齊國，削平它的宗廟，補報先王之仇，齊國本來是樂君得來的，并不是燕國得來的。樂君如能領(lǐng)有齊國，而與燕國同為列國成員，結(jié)盟和好，以抗御諸侯的發(fā)難，這是燕國的福氣，也是我所希望的。你怎敢說這等誹謗的話！”于是把他斬了。賞給樂毅的妻子以王后的服裝，賞給他的兒子以公子的服裝，用四匹馬拉著豪華的輅車，后面又跟著上百輛的車，派遣國相恭敬地送給樂毅，并且立樂毅為齊王。樂毅惶恐不敢接受，給燕王敬呈書信，用死來表白自己的態(tài)度。從此齊人佩服他的仁義，諸侯敬畏他的忠信，沒有人敢再謀算他了。
過了不久，燕昭王死，惠王即位?；萃踝詮淖鎏拥臅r候，就跟樂毅不和睦。田單得知這一情況，就對燕國施反間計，到處傳播說：“齊王已死，城沒有被攻克的只有兩座了。樂毅跟燕國的新王(指惠王)有矛盾，恐怕被殺而不敢回去，以攻伐齊國為名，實際上是想要集結(jié)兵力在齊國稱王。 齊人還沒有歸附， 所以暫且緩攻即墨以等待稱王的時機。齊人所害怕的，惟恐別的將領(lǐng)到來，那樣，即墨將被攻克?！毖嗤醣緛硪呀?jīng)懷疑樂毅，又中了齊國的反間之計，就派遣騎劫代替樂毅為將而召回樂毅。樂毅知道燕王更換將領(lǐng)是不懷好意，就逃奔到趙國。燕國的將領(lǐng)和士卒從此憤恨不和。
田單對城里人下命令： 吃飯時，必須在庭院祭奠先祖。因此飛鳥都盤旋飛舞然后降落城中。燕人感到奇怪。田單就此傳播說：“一定會有神師降落指點我?！庇幸簧献湔f：“我可以充當(dāng)神師嗎？”說完了轉(zhuǎn)身就走。田單起身拉回來，讓他面朝東坐著，以尊師的禮節(jié)對待他。士卒說：“我這是欺騙您?！碧飭握f：“你不要再說了！”從此把這個士卒當(dāng)做軍師。每當(dāng)在外管教部隊，必定提到神師。又到處傳播說：“我就是害怕把俘獲的齊兵割掉鼻子，然后再讓他們充當(dāng)作戰(zhàn)的前鋒，這樣，即墨就將陷落！”燕人聽到這話，果然照著做了。城中人看到投降的士卒全被割掉了鼻子，都憤怒起來，堅守城邑，惟恐被俘。田單又施反間計說“我害怕燕人掘我們城外的墳?zāi)?，那可令人寒心！”燕軍掘了所有的墳?zāi)?，燒毀死尸，齊人從城上望見，都哭泣，都想出戰(zhàn)，十分憤怒。田單知道士卒可以指揮了，便親自拿著筑城用的夾板和掘土用的鍬，與士卒分擔(dān)工作；把妻妾編制在行伍之中；把酒食全都拿出來款待士卒。讓穿鎧甲的士卒都埋伏起來，讓老年、弱者和婦女登城守衛(wèi)，派遣使節(jié)與燕軍訂約投降；燕軍都呼喊萬歲。田單又從居民那里征得千鎰黃金，讓即墨的豪富人家送給燕軍將領(lǐng)，說：“如果即墨投降，希望不要搶劫我們家族！”燕軍將領(lǐng)非常高興，答應(yīng)了他們的請求。燕軍越來越松懈。田單于是在城中征得一千多頭牛，給牛穿上大紅色的絹衣，在衣上畫五彩龍圖，把兵器綁在牛角上，把澆上油的蘆葦綁在牛尾上，點燃蘆葦?shù)哪┥?，將城墻鑿開幾十個洞穴，夜間放牛出城，五千壯上跟隨在牛群的后面。牛尾被燙熱，奮力奔向燕軍。燕軍非常驚訝，看到牛身上都是龍的圖形，所觸及的全都或死或傷。而城中擂鼓吶喊應(yīng)和著，老人和弱者都敲響銅器，聲音震天動地。燕軍異常驚懼，敗逃。齊軍殺死騎劫，追逐敗逃的燕兵，所經(jīng)過的城邑都叛離燕國，重新歸屬齊國。田單的士卒日益增多，接連勝利，燕軍日益敗潰，逃至河濱，而齊國的七十余城都收復(fù)了。于是到莒城迎接襄王； 襄王到了臨淄，封田單為安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