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帶給我一個海螺。

它里面在謳歌
一幅海圖。
我的心兒
漲滿了水波，
暗如影，亮如銀，
小魚兒游了許多。

他們帶給我一個海螺

(戴望舒譯)

此詩語言極為含蓄精練、 平淡樸素， 情感含而不露， 這是其突出的藝術特點。 “他們帶給我一個海螺。 ”這句極其平常的話， 是典型的陳述句式， 雖無一形容修飾， 無一多余字， 沒露出一絲情感色彩，卻使人回味。 友人贈給詩人的禮物雖小， 卻是如此的脫俗， 如此的富有詩意， 令人浮想聯(lián)翩。 而贈海螺人的友情， 超越物欲的純凈友情，也就寄托在這小小的海螺里了。 人們在看夠了某些浪漫派的矯揉造作、形容詞鋪陳堆砌的詩以后， 再回頭來讀洛爾迦的淡淡一句： “他們帶給我一個海螺”, 如飲佳茗， 清香滿頰。 經詩人淡化的真摯情感， 于樸素無華的句子中流露出來。 一句話自成一節(jié)，無一句情感闡述詮釋，全憑讀者想象， 詩人只告訴讀者有這么一件小事。 其情感的純凈與真摯， 卻盡在不言之中。
第二節(jié)寫這海螺帶給詩人的聯(lián)想。 可用一句話作釋： 因這只小小的海螺， 而使人神往大海。 詩人似乎從中聽到了大海的喧嘩， 而那潮水——何嘗不是友誼之潮， 情感之潮——漫過詩人的心坎。水波起伏，低處幽暗如影， 高處光照如銀， 小小魚兒在其中悠然地游曳著。大海之中有無數(shù)生物， 龐大有鯨， 奇異有水母， 璀燦有珊瑚……為什么詩人獨選了“小魚兒”這個形象？一般說來， 小的東西總給人一種憐愛的美感， 且小魚兒活潑靈動， 給這幅“海圖”增添了生氣和動感。因此詩是贈給一個女孩子， 所以詩人不由自主地選擇了活潑靈動惹人憐愛的小魚兒的形象。 又， 此詩樸素之至， 除“暗如影， 亮如銀”一句略顯華麗， 其余句子極少形容?！棒~兒”既是大海中最平常的生物，詩人也就用不著費心去尋找怪異奇特之物種了。 此段可與愛爾蘭詩人詹姆士·斯蒂芬斯的《貝殼》一詩相比， 斯蒂芬斯寫道： “于是我把那貝殼/ 緊貼在我的耳朵上， /我仔細地聽著， / 立刻， 如鐘聲般，/ 低微而清晰地傳來了/ 那緩慢而悲哀的遠海的低語， ……”構思上二者正有異曲同工之妙。 只是二者的情緒和文筆不一樣， 斯蒂芬斯表現(xiàn)得更復雜、 更華麗一些，洛爾迦的情感引而不發(fā)， 含而不露， 可謂之曰“冷抒情”。
第三節(jié)亦妙。 一字一句， 皆是第一段的重復， 全詩由此而止， 依舊無一句多余的話， 卻留下充分的想象空間。 詩人洛爾迦也贈給了我們一個“海螺”, 任讀者自己細細地玩味。

(文 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