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有皮，人有臉。樹怕剝皮，人怕傷臉。

人與人相處，有些事需要弄個水落石出，一清二楚，可也要講究方式。

不僅小事如此，大事也不例外。如民族英雄岳飛，引軍與金兵對壘。他屬下一支部隊駐地的寺廟里有一名騷和尚，借著做佛事花言巧語勾引奸污了一員將領的妻子。岳飛派人把這個騷和尚提來仔細一審，原來竟有十來位大小將領的妻子上過這騷和尚的鉤。

岳飛心想，大敵當前，若一宣揚出去，有關將領的臉往哪兒擱？逐妻殺妻，家門不幸，斗志難免不受影響。于是殺了騷和尚，別的全都按下不表……

這是妻子和女兒的一席談，我從旁聽到，扼要轉錄下來。引出這一席談，是因為：

我家請了一位湖南小保姆，人本不錯，就是有點兒嘴饞。

我們一家四口，家務不多。女兒離異后帶著兒子和我們住在一起，上幼兒園的小外孫有哮喘病，聽說吃煲鱷魚肉有助于治療此病，女兒托人從泰國弄來一些，煲給孩子，主要是喝湯，治病。而阿英竟偷喝后加水充數(shù)。

我妻子給小外孫買了半斤牛肉干，沒待外孫吃幾片就光了。冰箱里的水果常少。雞蛋的“成菜率”甚低。炒菜放肉上桌前少去不少。煮湯打進咸蛋上桌總沒有蛋黃……

我女兒很生氣。她母親還是勸她：“別輕易傷了人家的臉皮，先點醒一下看，要相信人家心靈里那束一時迷離的細胞會亮堂起來?！?br>
這天，我女兒見煲的鱷魚肉又出變故，故意當著阿英嘮叨：“這東西從泰國來，又貴又難得，全為給孩子治病。聽說沒有哮喘病的吃了會長瘡！”這后一句是造出來的，倒見效。我妻子卻批評了女兒：“嚇唬人不是辦法?！?br>
這天，裝牛肉干的罐子又出現(xiàn)老樣子。女兒故意大聲喊：“媽媽，你不管管爸爸，牙出了毛病還不聽醫(yī)生囑咐大嚼牛肉干，剛買的半斤又所剩無幾了！”

我也趕快大聲反駁：“別冤枉人，我可一片沒動過?！?br>
阿英聽了臉上一紅一白的。

又一天，女兒從深圳回來，在火車上買了兩盒皮蛋帶回家。沒多大工夫就少了兩只。傍晚她去倒垃圾，在垃圾袋里發(fā)現(xiàn)兩個原來裝皮蛋的小塑料袋，各裝著剝下來的稻灰殼。她便問阿英：“這是怎么回事？”

阿英說：“我不認識這是什么?！?br>
我女兒實在氣惱，又問：“你家鄉(xiāng)產(chǎn)皮蛋有名，你不認識皮蛋？其實你在廣州另兩家做的情況我本來知道，你來這兒還說是頭一次到廣州?！?br>
我妻子見到忙過來替阿英下臺階說：“阿英，是你不小心掉地下摔壞才剝來吃的，一時忘記了，是吧？”

阿英臉紅紅，有些慌亂地點點頭。

入晚，阿英沒看電視，推說不舒服，早早上了床，卻翻來復去。

第二天，早早起床，整天不聲不響，很勤快。

人心都是肉長的，此后又經(jīng)過兩次巧妙的提醒，情況到底有了很大的改變。

于是便有了本文開篇那段母女談心。

其實知識分子才最愛面子。我知道妻子是經(jīng)1957年那場災難的所謂“擴大化”，和能組成幾十個師的知識分子一起，臉皮被撕下當破紙一樣揉搓了20多年。她是從臉皮被無端地殘酷撕下第一天起，就下定了決心此生必反其道而行之的。

(1992年《雜文界》第5期)

賞析隨筆這種文體，既可以寫政治、經(jīng)濟、文化、教育，也可以寫社會生活的諸多方面，如家庭、婚姻、交友、讀書、衣食住行、人情世態(tài)、情操理想、倫理道德，等等。在社會生活領域中，更可以顯示人們的文化素質，可以看到社會的風尚，可以透視人生的哲理，可以形成一種輿論力量。這方面隨筆小品的發(fā)展，終會有利于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的建設，可惜我們的隨筆小品作者，極少注意到這個廣闊的生活領域，很少挖掘這方面的題材。因此，作者所寫的這類隨筆作品就更顯得新穎而獨特了。

寫生活隨筆貴在親切自然。作者這篇文章就是用夾敘夾議的筆法，坦露自己的心跡，展現(xiàn)自己的內心世界，很有生活情趣。如說自己雖讀過《史記》、《漢書》，可以背誦如流，卻不能做到：而妻子沒有讀過這些名著，卻做到了。進而說，妻子所以能做到，是從1957年那場災難中吸取了教訓，她是從自己的臉皮被無端的殘酷的撕下的第一天起，就下定決心此生必反其道而行之的。寫得有情有理，有根有據(jù)。

作者的這篇隨筆，雖然寫的是家庭瑣事，卻不停留在瑣事上。而是從中悟出諸多人生哲理。文中引用了古人的處世名言“人盡如我難求友，到處饒人好下棋”，“聰有所不聞，明有所不見”，“聰明流通者戒于太察”等等，這些富于哲理的名言，溶于他的家庭生活中，就是妻子自動害了一種“選擇性耳聾”，對導致不快和沖突的話她全聽不見。這就是那哲理生活化、個性化，成為習慣的東西了。在待人處事中，能達到這種境界，就可減少許多無謂的紛煩；從另一方面說，又增加了家庭生活的和諧和情趣。作者的這篇隨筆，對讀者來說，也是可以起到移情益智、引發(fā)生活情趣的作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