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陽雀叫了，

春雷轟隆隆的響了，

照我們布依人的習慣，

該去栽靛苗了。

坡坡嶺嶺，

山山坳坳，

鋤頭碰得叮當叮當響，

人人都在栽靛苗。

靛苗栽下了，

砍刺來圍好，

圍了三層，

攔了三道，

野豬就不會拱壞地，

野雞就不會糟踏靛苗。

三月過去了，

四月又來到，

靛青發(fā)嫩芽，

綠油油長得好。

靛苗長得好，

扛起薅鋤去薅草

把雜草薅丟，

把野蒿鏟掉。

五月雨水好，

六月靛苗比人高，

七月天氣熱，

藍靛成熟了。

到了八月間，

挑著竹籃收藍靛，

收來漚爛了，

再泡在石缸里。

藍靛泡了三天三夜，

滿缸藍靛綠茵茵，

綠得象龍?zhí)独锏乃?br>
走到缸邊照見人影。

趕集天去買石灰，

石灰塊塊堆成堆，

成塊的石灰燒不透，

最好的還是石灰粉。

買來石灰粉，

放在靛缸里，

藍靛更綠了，

開缸染新衣。

新衣染得藍茵茵，

無云的藍天也難比，

人人穿新衣，

心里真高興。

公公穿著新衣去趕集，

婆婆穿著新衣去走親，

后生穿著新衣去浪哨，

姑娘穿著新衣去談情。

——《中國少數(shù)民族文學作品選》第四分冊

歌唱生產(chǎn)勞動是民間文學的最初內(nèi)容之一，正所謂“窮者欲達其言，勞者須歌其事”。這首《栽靛歌》就是古代布依族的一首勞動歌。

布依族以農(nóng)業(yè)勞動為主，輔以手工技藝，有關這方面的歌特別多，除《栽靛歌》外，還有《種棉歌》、《下種與收獲歌》、《打雷歌》、《起房屋歌》、《刺繡蠟染歌》、《造酒歌》、《筷子歌》、《造碗歌》、《造壺歌》、《造豬刀歌》等等。

如同布依族其它勞動歌一樣，這首《栽靛歌》是古代布依族勞動人民長期勞動過程中寶貴經(jīng)驗的總結，對于人們認識古代布依族的生產(chǎn)勞動和生活方式，了解他們的勞動觀念和人生態(tài)度都頗有價值。

藍靛，植物名，用來漚制青藍色染料。古代布依族人民生活上自給自足，栽植藍靛，從中取起汁水，染制衣衫，以裝點和美化生活?！对缘甯琛窋⑹隽藦脑苑N藍靛到染制新衣，中經(jīng)護理、收割、漚制等一系列生產(chǎn)過程。其中有關于藍靛栽種、生長和收獲時間的記錄，例如，陽雀叫、春雷響的季節(jié)栽靛苗，四月靛苗發(fā)嫩芽，七月藍靛成熟，八月收藍靛。有關于栽種、護理和漚制藍靛經(jīng)驗和技術的記錄，譬如，靛苗栽好后要用刺密密圍起，以防止野豬野雞糟蹋；靛苗發(fā)青后，要薅除雜草野蒿；購買漚制藍靛的石灰時，不要買石灰塊，要買石灰粉；等等。布依人把這些載入歌唱，便可以世代流傳，教習子孫，發(fā)展藍靛生產(chǎn)。

但是，歌謠畢竟不完全是生產(chǎn)紀錄，從這些敘述中，我們還特別感受到古代布依族勞動人民對勞動的熱愛之情。詩歌的開頭：“高山陽雀叫了，/春雷轟隆隆的響了”，不只是說明栽靛的節(jié)令已到，而且還傳達出了勞動者的滿腔欣喜之情。第二節(jié)：“坡坡嶺嶺，/山山坳坳，/鋤頭碰得叮當叮當響，/人人都在栽靛苗，”對大幅度勞動場面的概括，和同音雙字疊韻及象聲詞的擴張等手法的運用，刻畫了一幅聲情并茂的勞動景象，充分體現(xiàn)了栽靛人把力量、熱情和希望投注于勞動的歡樂情懷。此外， “靛青發(fā)嫩芽，綠苗苗長得好”、 “滿缸藍靛綠茵茵”，“新衣染得藍茵茵，無云的藍天也難比”等詩句，都表現(xiàn)了布依人勞動過程中的喜悅和幸福感。這種樂觀態(tài)度還特別表現(xiàn)在收成之后的生活方式上，新衣制好了，男女老幼都打扮起來，或趕集，或走親，或浪哨談情，任乎自然，各得其樂。不是沒有艱辛苦難，但他們放蕩形骸，超脫了。當然，他們的文明程度確乎相當原始，但在這樸拙的和諧中溢出的人類生存不再復返的、原初的美，又是值得后世的人們永遠珍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