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內(nèi)容

朝夕相伴的歲月里，
　　　她一次次慷慨奉獻(xiàn)，
而今，我已沒有
　　　回報她的時間。
她的夜已化為黎明，
你接她走了，哦，大神——
我只能把感激的禮物
　　　呈現(xiàn)在你的足前。
我與她在一起時的過失、言談舉止的不當(dāng)，
我只能匍匐在你足下，
　　　通過你懇求她原諒。
今日盛放給你供品的盤里，
我放上尚未給她的
而早想送給她的
　　　一條愛情的項鏈。

(白開元　譯)

賞 析

本詩選自《懷念集》。有別于其他愛情詩，《懷念集》中的27首詩，均是泰戈爾為紀(jì)念亡妻穆麗納里妮而作的，首首充滿真摯哀切的情愫。在外人看來，泰戈爾與妻子的婚姻不能說是完美的，因為兩人在文化修養(yǎng)、年齡等方面有著太大的差距。但穆麗納里妮淳樸、柔順、勤快、體貼丈夫、尊老愛幼，并始終默默地支持丈夫的事業(yè)，還在泰戈爾所辦的學(xué)校面臨辦學(xué)經(jīng)費短缺時，悄然典賣首飾幫助丈夫渡過難關(guān)。她全力操持家務(wù)，終因辛勞過度，31歲即患病辭世。在妻子病重期間，泰戈爾晝夜守候在病榻前，為妻子扇風(fēng)、喂藥。妻子的離去，使泰戈爾陷入無盡的悲痛。
全詩共四句。首句回憶自己與妻子朝夕相伴的日日夜夜，念及妻子對自己和整個家庭的無私付出，本應(yīng)該傾心回報，但如今陰陽兩隔，已沒有回報她的機會。當(dāng)妻子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忽略了她的愛，如今她已永遠(yuǎn)地離開了自己，才體會到她的愛情的寶貴。那種無法補償而又每天感受到的損失，正吞噬著他的整個身心。在這里，詩人那難以自抑的無以回饋亡妻的憾痛是多么哀絕。
次句借印度傳統(tǒng)宗教理論的輪回轉(zhuǎn)生觀念，寄寓對妻子通過死亡獲得新生的期許。輪回轉(zhuǎn)生是印度傳統(tǒng)宗教理論的基本內(nèi)容之一，認(rèn)為人有前生、今生和來生，其間生命主體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的個體中不斷生死流轉(zhuǎn)，而這一切的掌控者是神，神既是生命的賦予者，又是生命的收取者。詩人將妻子的辭世看作“夜已化為黎明”,是在神的意志安排下結(jié)束此生塵世的悲苦，賦予其另一個充滿希望的新生，所以，自己要“把感激的禮物”呈現(xiàn)在神的足前。泰戈爾的這種關(guān)于生與死的觀念，曾在其詩作中多次得到表現(xiàn)，如《吉檀迦利》95首：“因為我愛今生，我知道我也會一樣地愛死亡。/當(dāng)母親從嬰兒口中拿開右乳的時候，他就啼哭，但他立刻又從左乳得到了安慰?！?br>第三句吐露自己對妻子的愧疚和悔恨，并通過神懇求她的原諒。妻子面對一切都選擇默默承受，而自己卻對她有著有意或無意的冷落甚至呵責(zé)。想到此，詩人無法釋懷，只能虔誠地匍匐于神的足下，懇請神代為請求已逝妻子的原諒。
末句懇請神代為轉(zhuǎn)達(dá)自己對妻子的愛和思念。項鏈?zhǔn)怯《葌鹘y(tǒng)飾物，在泰戈爾的詩作中反復(fù)出現(xiàn)。這里“愛情的項鏈”代表對妻子的深摯愛戀，“早想送給她”和“尚未給她”表明自己對妻子的愛是一直深藏在心底的，未及當(dāng)面對她表白，她卻已經(jīng)永遠(yuǎn)地離去。這“愛情的項鏈”雖已不能親自為妻子掛在頸上，但懇請通過神的手送給她。這無疑是詩人對已逝妻子的深情告慰。
宗教情感與人文主義的矛盾，在泰戈爾的思想和創(chuàng)作中始終是一種界線并不明晰的二元對立。此詩中的“神”固然可以理解為詩人心目中的神秘超驗存在，但細(xì)讀全詩，可以體會到詩中人與神的界線并不清晰，人神合一即妻子已化身為神的傾向漸趨顯露，這是印度古代文學(xué)中以愛頌神的傳統(tǒng)在詩人思想上烙下的印記。
全詩語言素樸平易，感情哀切深摯。雖然沒有足夠的激情，但卻有無盡的思戀從詩人的筆端凄然流溢。

(王汝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