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鄉(xiāng)行·沙白》全文與讀后感賞析

水鄉(xiāng)的路，

水云鋪。

進莊出莊，

一把櫓。

魚網(wǎng)作門簾，

掛滿樹；

走近才見，

幾戶人家住。

榴火自紅，

柳線舞；

家家門前，

鎖一副！

要尋人，

稻海深處；

一步步，

踏停蛙鼓。

蟬去住，

水上起暮霧；

兒童解纜送客，

一手好櫓。

《水鄉(xiāng)行》，是沙白早期小詩的代表作之一。

這是一首純粹的田園風景詩，具有中國古典詩詞特別是元人小令在構思和手法上的那種敏捷和輕巧，并配合以愉快的節(jié)拍，淡雅的色調(diào)，截然有別于當時流行的充滿“火藥味”的詩風。全詩五節(jié)，第一節(jié)便出手不凡：“水鄉(xiāng)的路，/水云鋪。/進莊出莊，/一把櫓?！钡谒墓?jié)尤為一篇之精警：“要尋人，/稻海深處；/一步步，/踏停蛙鼓?！弊x者喜歡這首小詩，恐怕主要是因為偏愛這兩節(jié)。

水鄉(xiāng)何所有？說來尋常，一是船，二是蛙。有船有蛙必有水，有水才成其為水鄉(xiāng)。但若直接說出這番意思，便會招人發(fā)笑，因這屬于一般常識的范圍。《水鄉(xiāng)行》的成功，恰在于它將船和蛙意境化了。詩人當然知道船是水鄉(xiāng)的主要交通工具，但他拐了個彎，不直接說出船，卻單單指出船上的一個小部件——“一把櫓”，亦即修辭學上的借代——以部分代替整體。這不只是說法的轉(zhuǎn)換，而是詩歌造境的需要。讀者根據(jù)經(jīng)驗，由櫓而想象及搖櫓人，想象及搖櫓人俯仰自如的姿態(tài)，想象及船因櫓的搖動而搖動，水中的天光云影又因船的搖動而搖動。一幅水鄉(xiāng)圖景便在讀者的想象中蕩漾開來。末節(jié)有句道：“兒童解纜送客，/一手好櫓”，作為第一節(jié)“進莊出莊，/一把櫓”的照應，語意略嫌重復，未能拓出新境。但它白描出一個搖櫓者，使得那把櫓動了起來，成為詩中的一個通靈體，卻是不能輕輕放過的，好的詩，總善于抓住某些具有靈性的關捩，促使讀者產(chǎn)生美的領悟，主動介入詩歌境界的再創(chuàng)造。

詩的第四節(jié)，在“蛙鼓”一詞上出巧思。蛙鳴如鼓，故稱。蛙和鼓，分開來各是一物；兩個物名合為一詞，這詞中便包含著一種鳴聲。是蛙的，又像是鼓的。詩人憑借他對語言的敏感，充分挖掘了這個詞的內(nèi)涵，得出了“一步步，/踏停蛙鼓”的妙句。鑼鼓之類打擊樂器，因與物相撞而生音響，照經(jīng)驗推想，腳步踏在鼓上只能使鼓咚咚作聲；不會被“踏?！绷说?。但在這里被踏停了的是“蛙鼓”，即如鼓的蛙鳴。蛙驚于腳步聲，腳步所至，蛙鳴輒止。不曾寫出的一面是腳步走過，蛙聲又起。于是，一陣陣蛙鼓，遠遠近近，此起彼落，看似寧靜溫馨的“稻海深處”，原也有著熱鬧而喧騰的生活。以反經(jīng)驗的措詞，道出了經(jīng)驗中的情景，非善于運思者不能臻此。

櫓，搖動著水鄉(xiāng)的態(tài)勢；蛙鼓，播揚著水鄉(xiāng)的樂奏。動的、響的、景觀的、風習的、都融匯一道，構成了這首小詩完整而豐滿的意境。但作為水鄉(xiāng)一對傳神“阿堵”的船與蛙始終未正面地直露其形，淡而彌深，隱而愈顯，可謂巧取，亦是偶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