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

江北秋陰一半開，曉云含雨卻低回。

青山繚繞疑無路，忽見千帆隱映來。

作為詩人的王安石，晚年隱居江寧十年間，尤致力于絕句的創(chuàng)作。由于這一時期的絕句講究精雕細刻，意境優(yōu)美，因而歷來為人們所贊賞。南宋嚴羽更是備極推崇：“公絕句最高，其得意處高出蘇、黃之上?！?《滄浪詩話·詩體》)也許不無個人偏好，但王安石后期絕句在藝術上更加成熟，留下了不少精品，卻是事實。這首詩就是其中膾炙人口的一篇。

詩以“江上”為題，大概因為整個江景都在詩人視野之中，取境比較開闊，并非詩中所寫只限于江上景物。做詩既切題又不為題所限，在大家的詩作中原是屢見不鮮的。那是一個秋天的早晨，詩人站在江南岸向北岸望去，只見天氣陰沉沉的，方透出一半亮色，壓低的云層含著雨意，緋徊不定。開頭兩句描寫江北的天氣，很象一幅富有質感的油畫，或濃或淡的色彩，或明或暗的亮度，或燥或潤的色澤，鮮明流暢的線條，幾乎都給表現(xiàn)出來了。

當詩人把目光移向對岸的青山，注視良久之后，他又發(fā)現(xiàn)了一個新的境界：“青山繚繞疑無路，忽見千帆隱映來?！边@兩句承前“江北”二字，從上文寫天空到寫地上的青山以及江流曲折處的帆船?！翱澙@”，寫山勢的曲折纏繞，為下面寫心態(tài)張本。一個“疑”字，傳出了詩人心頭一時涌起的困惑，——觸景興感，也算是人情之常吧。但就在這時，詩人忽然看到無數(shù)面白帆在山林的掩映下正向近處移來?！扒Х保瑯O言江船之多；“隱映”，則見出山林間隔之美。惟其隱約可見，更使千帆竟發(fā)的壯闊場景顯得深遠有致。而用“忽見”二字領起，引出一個令人豁然開朗的境界，不僅與“疑無路”相呼應，而且隱然流露出詩人心神的振奮與歡悅。

然而三、四兩句的奇妙之處，不光在于在靜態(tài)的背景上突然展現(xiàn)出活動的畫面，也不光在于傳神地寫出詩人自己的心理變化，還在于它蘊含著哲理的意趣。由“無路”可走而到暢行無阻，多象人生道路上有時出現(xiàn)的窮極而通的境界。這與王維的“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終南別業(yè)》)兩句境界相似，只是后者稍覺空靈，暗寓佛理，前者所寫則純乎眼前實境，讀來更覺親切、生動。后來陸游又寫過“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游山西村》)的著名詩句，表述了極為相近的人生哲理，似有凌駕前賢之勢，很可能也從這里得到啟示。如果說這首山水詩的前半首是“詩中有畫”，表現(xiàn)出詩人類似于高明的畫師那種寫生的本領，主要是繼承了南朝和唐代山水詩的藝術傳統(tǒng)，那么后半首不但富有詩情畫意，而且富有理趣，就更多地顯示了宋詩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