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作者中年時曾任杭州和蘇州刺史，青年時也曾游歷江南，蘇、杭皆江南名郡，風(fēng)景秀麗，人物風(fēng)流，在其頭腦中留下美好的記憶。所以回到洛陽以后，寫了不少懷念江南的詩作，多敘蘇杭勝事。直到開成三年(838)67歲，還寫了三首《憶江南》，此即其二。詞中寫出了對杭州記憶最深、感受最深的兩件事，一是靈隱寺的“月中桂子一”，二是錢塘江潮。唐宋之問《靈隱寺》詩也有“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飄”的句子，可見此詩確實(shí)準(zhǔn)確地寫出了杭州風(fēng)物的突出特點(diǎn)。

【全詩】

《憶江南三首·其二》

.[唐].白居易.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

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

何日更重游？

【釋】

1.月中尋桂子：白居易《留題天竺、靈隱兩寺》詩“宿因月桂落”句，自注云“天笠嘗有月中桂子落”。又《東城桂三首》其一自注云“舊說杭州天竺寺每歲秋中，有月桂子墜”。宋之問《靈隱寺》亦有“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飄”之句。本詞中是中秋之夜到天竺山中賞月的意思?？ねぃ杭春贾萏摪淄?。白居易《郡亭》詩有“況有虛白亭，坐見海門山”。

【譯文】 回憶漫游江南，最使人憶戀的是杭州。杭州景致最美的是中秋之夜到天竺山賞月，夜宿虛白亭在枕上觀錢塘潮頭。哦！不知何時還能重游？

【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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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江南(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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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白居易

江南好，風(fēng)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lán)。能不憶江南？

江南好，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游？

江南好，其次憶吳宮。吳酒一杯春竹葉，吳娃雙舞醉芙蓉。早晚復(fù)相逢？

這三首小令，明白如話，凡是領(lǐng)略過一點(diǎn)江南景色的人似乎皆能道出一二，但誰能詠唱得如白居易這么好？委實(shí)是古今鮮見。

這不是夸飾之辭。想想看：江南的景色是那么的多彩而無垠，仿佛一根春草就是一個綠色的夢，一抹寒煙就是一首朦朧的詩；在它的面前，人們似乎只能孩子般地憨憨地道一聲：醉了！我醉了！這是一種意會于心的、難以言傳的、亂花漸欲迷人眼的審美感受，要想把它捕捉到詩箋上，很難，很難。故艾青嘆道：“意象：/翻飛在花叢，在草間，/在泥沙的淺黃的路上，/在靜寂而又炎熱的陽光中……/它是蝴蝶——/當(dāng)它終于被捉住，/而扳動翅膀之后，/真實(shí)的形體與璀璨的顏色，/伏貼在雪白的紙上。”白居易捕捉到了這樣的“蝴蝶”，他僅用三組六句詩，就把深廣如海的江南景色濃縮為晶瑩的一滴；人們透過這一滴，仿佛能體察到江南風(fēng)物的魂魄、神彩、豐姿和情韻，仿佛能在一瞬間將“醉眼中的朦朧”化為“朦朧中有清晰”。

日出，江花，春水，這是江南春景中常見的物象，詞人沒有去實(shí)寫它們的形狀，只是盡力突現(xiàn)和渲染了它們的色彩。這色彩，說來也極為尋?！蟆凹t”大“綠”，“鄉(xiāng)氣”得很呢！ 然而，這種世俗喜慶中的“當(dāng)家”色彩，一旦與初陽、江花、春水結(jié)為伙伴，便立即帶上了生命初醒、萬象更新的哲理和詩情，仿佛整個天地間都流動著“紅”的元?dú)夂汀熬G”的津汁。這是何等高揚(yáng)的生命豪情和宇宙意識喲！人們簡直鬧不清是初陽點(diǎn)燃了江花的爛漫。還是江花烘托了初陽的光焰；是無形的春給江水注入了生命的綠，還是“青出于藍(lán)”的江水賦與春天以綠蔭覆罩萬物的情致和風(fēng)彩！ 一切皆渺然容化，一切皆以息相吹，江南春在“紅”與“綠”的交融中生氣勃勃地誕生了。

接下來是兩個“特寫”：杭州的“尋桂子”、“看潮頭”，以及吳宮的飲酒、觀舞。前者，分明在中秋時節(jié)；后者，無節(jié)令上的確指。這樣，三首小令便在“時”、“空”上做了錯錯雜雜、點(diǎn)面結(jié)合的調(diào)度，虛虛實(shí)實(shí)，跳動而又合拍。春華秋實(shí)，江南之春的生命漿汁流瀉到成熟了的秋季，該是什么模樣？詞人精選了兩個物象——小小的“桂子”和澎湃的“潮頭”。壯麗如火的“江花”到此刻收拾為點(diǎn)點(diǎn)“桂子”，深沉地灌溉著“綠”的“江水”到此地深化為激昂的、如雷鼓如卷雪的江潮，個中妙處，自不待言；單是一個“尋”字，一個“看”字，就夠我們馳蕩神思了?！吧剿隆?，本來靜，詞人偏要在極靜中尋覓傳說中從月宮飄落的桂子，靜得格外空靈，格外寥廓；郡衙，本來喧鬧，詞人偏要在“亂耳”、“勞形”的環(huán)境中高臥亭中，看混混沌沌、浪拍云天的江潮，鬧騰得越發(fā)心意砰砰，越發(fā)情系滄桑。于是，一種有別于歡呼春臨大地的“意之象”油然而生：上游碧落的思絲，扣住了精微的神奇的桂子；俯視人寰的眼孔，攝下了催人老去的、一月周流六十回的江潮。美好的秋之江南，成熟得令人沉重，郁勃得令人心事浩茫。何以解憂？唯有“吳酒一杯春竹葉”，唯有“吳娃雙舞醉芙蓉”。詞人似乎沉醉在一種文化氛圍之中，那帶來盈盈春意的江南“竹葉”佳釀，那令人追憶的傾倒吳宮的醉芙蓉般美妙的西施的舞姿，賦予世世代代的江南游子多少慷慨，多少吟哦，多少才思，多少風(fēng)流……

江南，江南！ 你是生命的一種象征，你是天上人間、滄海桑田的聲聲詠嘆，你是充實(shí)而富于光輝的“吳文化”的多情的搖籃。白居易力圖在眷戀中將你追憶，將你描畫；他成功了，留下了這三首絕妙的《憶江南》。

余韻(一)：江南是游不夠的。白居易先是“能不憶江南”，繼而是“何日更重游”(急切了)，最后是“早晚復(fù)相逢”(合掌祈求了)，感情節(jié)奏愈演愈烈，愈速。朋友，你能不為之心動么？

余韻(二)：《憶江南》是話不盡的。筆者的這篇隨筆，匆匆一瞥，淺而陋。古往今來有許多解讀此篇的好文字，可資生發(fā)。今人霍松林先生有一篇極富啟發(fā)意義的評析，載于唐圭璋先生主編、江蘇古藉出版社出版的《唐宋詞鑒賞辭典》，同好們不妨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