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圣陶

〔梗概〕稻草人是農(nóng)人親手造的。他的骨架子是竹園里的細(xì)竹枝。他的肌肉、皮膚是隔年的黃稻草。破竹籃子、殘荷葉都可以做他的帽子；帽子下面的臉平板板的，分不清哪里是鼻子，哪里是眼睛。他的手沒有手指，卻拿著一柄破扇子，——其實也不能算拿，不過用線拴住扇柄，掛在手上罷了。他的骨架子長得很，腳底下還有一段，農(nóng)人把這一段插在田地中間的泥土里，他就整天整夜站在那里了。
稻草人非常盡責(zé)任。他安安靜靜地看著田地；手里的扇子輕輕搖動，趕走那些飛來的小雀，他們是來吃新結(jié)的稻穗的。他不吃飯，也不睡覺，就是坐下歇一歇也不肯，總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這是當(dāng)然的，田野里夜間的風(fēng)景和情形，只有稻草人知道得最清楚，也知道得最多。他知道露水怎么樣灑在草葉上，露水的味道怎么香甜；他知道星星怎么樣眨眼，月亮怎么樣笑；他知道夜間的田野怎么樣沉靜，花草樹木怎么樣酣睡；他知道小蟲們怎么樣你找我、我找你?？傊?，夜間的一切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稻草人的主人是一個可憐的老太太，八九年前死了丈夫，后來又死了唯一的兒子，她的眼淚都流干了，艱難的生活，滿面的愁容使她的臉上爬滿了皺紋，像個風(fēng)干桔子皮。但今年的稻子長得好，很壯實，雨水又不多，象是能豐收似的。所以稻草人替她高興。想來到收割的那一天，她看見收的稻穗又大又飽滿，這都是她自己的，總算沒有白受累，臉上的皺紋一定會散開，露出安慰的滿意的笑容吧。如果真有這一笑，在稻草人看來，那就比星星月亮的笑更可愛，更可珍貴，因為他愛他的主人。
有一個夜里，一只可惡的小飛哦咬斷了一根稻子，而且葉背上還留下了好些蛾子兒。第二天早晨老太太來看稻子，卻沒有發(fā)現(xiàn)這個嚴(yán)重的問題。稻草人使勁地拍打著扇子，想告訴她，但主人不懂得他的意思。
又一個刮冷風(fēng)的夜里，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原來是一個漁婦。田地的前面是一條河，那漁婦的漁船就停在河邊，艙里露出一絲微弱的火光。她那時正在把撐起的魚罾放到河底；魚罾沉下去，她坐在岸上，等過一會兒把它拉起來。
艙里時常傳出小孩子咳嗽的聲音，又時常傳出困乏的、細(xì)微的叫“媽”的聲音。這使她很焦心，她用力拉罾，總象是不順手，并且?guī)缀趸鼗厥强盏?。艙里還是有聲音。她就向艙里的病孩子說：“你好好兒睡吧！等我得著魚，明天給你煮粥吃。你總是叫我，真亂心，怎么能得著魚呢！”
孩子忍不住，還是喊：“媽呀，把我渴壞了！給我點兒茶喝！”接著又是一陣咳嗽。
“這里哪來的茶！你老實一會兒吧，我的祖宗！”
“我渴死了！”孩子竟大聲哭起來。在空曠的夜間的田野里，這哭聲顯得格外凄慘。
看到這情景，稻草人很傷心，恨不得自己變作柴，給孩子煮茶喝；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條厚棉被，使孩子得到溫暖?？墒撬莻€插在稻田里的稻草人，寸步也動不得。
夜更暗了，連星都顯得無光。稻草人忽然覺得從側(cè)面田岸上走來一個黑影，近了，仔細(xì)一看，原來是個女子，穿著肥大的短襖，頭發(fā)很亂。她站住，望望停在河邊的漁船；一轉(zhuǎn)身，向著河岸走去；不多幾步，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稻草人覺得很奇怪，就留心看著她。
一種非常悲傷的聲音從她的嘴里發(fā)出來，微弱，斷斷續(xù)續(xù)，只有聽?wèi)T了夜間一切細(xì)小聲音的稻草人才聽得出。那聲音是說：“我不是一條牛，也不是一口豬，怎么能讓你隨便賣給人家！我要跑，不能等著你明天真賣給人家。你有一點兒錢，不是賭兩場輸了就是喝幾天黃湯花了，管什么！你為什么一定要逼我？……只有死，除了死沒路！死了，到了地下找我的孩子去吧！”這些話又哪里成話呢，哭得抽抽搭搭的，聲音都攪亂了。
稻草人非常心驚，想這又是一件慘痛的事情讓他遇見了。她要尋死呢！他著急，想救她，見死不救不是罪惡嗎？自己就正在犯著這種罪惡。這真是比死還難受的痛苦哇！“天哪，快亮吧！農(nóng)人們快起來吧！鳥兒快飛去報信吧！風(fēng)快吹散她的尋死的念頭吧！”他這樣默默地祈禱；但四周還是黑洞洞的，聲音也沒有一點點。他心碎了，怕看又不能不看，就膽怯地死盯著站在河邊的黑影。
那女子沉默著站了一會兒，身子往前探了幾探。稻草人知道可怕的時候到了，手里的扇子拍得更響，都急得哭了，沒等到聽她投河的聲音就昏過去了。
早晨，河?xùn)|邊漂著女尸，河西邊漁船里的孩子咳嗽得喘不上氣來，老太太看到?jīng)]有成熟的稻穗都懶洋洋地倒下來，鮮綠的葉子都變成黃色。她急得跺腳，捶胸，放聲大哭。大家跑過來問，勸她，看見稻草人倒在田地中間。
〔賞析〕稻草人在夜間看到的悲涼情景，反映出社會的黑暗，農(nóng)民生活的艱難與不幸。這一切使稻草人很痛苦、很心酸，他是多么正直、善良，他同情可憐的主人。熱望著能看到她爬滿皺紋的臉上有一次甜蜜的笑；他希望漁船里的孩子，能有水喝，媽媽能有工夫照顧他；他更想救那走上絕路的女人，但又無能為力。最后，他發(fā)出“天快亮吧”的呼喊，盼望著光明快點到來。作者通過稻草人對殘酷的社會現(xiàn)實進行有力的控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