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歌爾德蒙在父親的灌輸下，立志一生侍奉上帝，他來到瑪利亞布隆修道院上學(xué)。修道院里有一位年輕而老成的試修士納爾齊斯，擔(dān)任希臘文教師。這一對年輕的師生互相吸引，兩人都氣質(zhì)高貴，才華出眾，品性超群，由此他們之間萌發(fā)了一種奇特的友誼。納爾齊斯引導(dǎo)他找到了久被遮蔽的天性，發(fā)現(xiàn)了自我的主體。藝術(shù)家的靈魂在歌爾德蒙身上蘇醒了，他離開修道院，聽從大地之母的召喚，踏上漫游和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道路。以后的許多年，歌爾德蒙到處流浪。他結(jié)交了很多女子，在愛情和愛欲中體驗生命，其中麗迪婭尤其讓他難忘。他看到了各種死亡，認識到人生的無常。他跟隨尼克勞斯師傅學(xué)習(xí)雕刻，希望通過藝術(shù)創(chuàng)造永恒。他的作品得到了好評。他與伯爵情婦阿格尼絲幽會，被抓住判處絞刑。已成為修道院院長的納爾齊斯救了他。他們一起回到瑪利亞布隆修道院，歌爾德蒙重新歸來，走向成熟和收獲，生命也開始獲得了意義。但他仍然無法中止對自由和愛情的追求，在完成若干雕刻作品后，他重新去找阿格尼絲，遭到拒絕，在歸途中跌傷，最終因傷重不治而死。他多少年來珍藏的夢想，要雕一尊人類母親夏娃之像的想法，也永遠地落了空。

【作品選錄】

這件作品歌爾德蒙精雕細刻了兩年；從第二年起，他正式收埃利希做學(xué)徒。這座旋梯被他雕成一個富于詩意的小小樂土，一個雜樹叢生、枝繁葉茂、百鳥歡歌、綠草如茵的遠古荒野，這兒那兒都露出動物的腦袋和身軀。在這個和平寧靜、欣欣向榮的樂園中，他加進了幾個先民生活的場面。歌爾德蒙勤奮的工作難得間斷一下。偶爾有一兩天，他才心煩意亂，工作不下去。遇上這種情況，他便把工作交給徒弟，自己一人步行或騎馬到野外去，呼吸一下使他回憶起流浪生活的自由自在的林中氣息，上村子里找個農(nóng)家姑娘玩玩兒，有時也打打獵，或者一連好幾小時躺在草地上，凝視著綠色樹冠構(gòu)成的穹頂，凝視著蔓生猛長的羊齒草和金雀花。他在外面呆的時間從未超過一天或兩天，回來后又帶著新的熱情開始工作，欣喜地雕出一些繁茂的植物，溫柔地把木頭變成一張張人臉，刀法有力地刻成功一張嘴，一只眼睛，一叢卷曲的胡須。除埃利希外，只有納爾齊斯了解他的工作。他常常來看看，工場已成了他眼下在修道院中最喜歡的地方。他懷著喜悅和驚訝的心情注視著工作的進展。他的朋友長期埋藏在自己不安、倔強和稚氣的心中的感情，現(xiàn)在終于抒發(fā)出來，開花結(jié)果，創(chuàng)造出一個小小的生機勃勃的世界： 歸根結(jié)蒂也許仍是一種游戲，但無論如何不是比邏輯學(xué)、語法學(xué)和神學(xué)這些游戲更差勁兒的游戲。

有一次，他若有所思地說：“歌爾德蒙，我從你這兒學(xué)到了許多。我開始懂得什么是藝術(shù)了。從前我覺得，與思想和科學(xué)比起來，它不是什么值得認真對待的事。我當時這樣想： 既然人是一個由精神加物質(zhì)形成的混合體，精神能使他認識永恒，物質(zhì)卻把他往下拖，使他迷戀須臾即逝的東西，那么，為了延長他的生命，賦予它以價值，人就應(yīng)該努力脫離感官，進入到精神境界中去。雖然出于習(xí)慣，我也宣稱要尊重藝術(shù)，實際上打心眼兒里卻是藐視它的。如今我才看出，通向認識有許多道路，精神并非唯一的一條路，或許也不是最好的路。這是我的路，不錯；而且我將在這條路上繼續(xù)走下去。但是，我看見你走在一條相反的道路上，一條通過感官的道路上，也同樣能深刻地認識存在的奧秘，并且能比大多數(shù)思想家更加生動得多地把它表現(xiàn)出來?！?p>

“你現(xiàn)在明白了，”歌爾德蒙說，“我為什么不理解思維能沒有想象?！?p>

“我早已明白。我們的思維是一種不斷的抽象，不斷地脫離感性，努力建立一個純精神的世界。你呢，恰好是把最無常的、最易逝的事物銘刻在心上，恰好要在無常中揭示出世界的意義來。你不是避而不看無常的事物，而是投身到它中間去；通過你的至誠，無常變成了可以與永恒相比擬的東西，具有至高無上的價值。我們思想家力圖接近上帝，方法是使世界和他分離。你接近他的方法不同，你愛他所創(chuàng)造的世界，并且對它進行再創(chuàng)造。兩者都是人的事業(yè)，難臻十全十美，但相比之下，藝術(shù)卻更純真?！?p>

“我不知道你的話對不對，納爾齊斯。不過，我覺得，在駕馭人生、摒棄絕望方面，你們思想家和神學(xué)家似乎更加成功。老實說，我早已不羨慕你的學(xué)問，朋友，可我卻羨慕你的安適、淡泊、寧靜?！?p>

“你不該羨慕我，歌爾德蒙。事實并不存在你所想的那種寧靜。不錯，寧靜也是有的，但并非一種在我們心中長駐的寧靜；而只是一種必須用不間斷的斗爭去爭取、每日每時用斗爭去爭取的寧靜。你沒有見過我斗爭，既不了解我在研究學(xué)問時的斗爭情況，也不了解我在祈禱室中的斗爭情況。你不知道倒也好。你所能見到的，只是我不像你那樣易于激動，于是認為這就是寧靜。然而這是斗爭，是同任何真正的生活一樣的斗爭和犧牲，你的生活也是如此?！?p>

“我們對此不用進行爭論。你也并未看到我所有的斗爭情況。而且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當我想到這件作品即將完成時是怎樣一種心情。隨后它就要被搬去裝好，人們對我說幾句稱贊的話，接下來我又回到空空如也的工場里，心里懷著對自己作品中所有不足之處的懊惱——這些不足之處，你們外人是見不到的——，感情的空虛與悵然若失恰如那空空的工場?！?p>

“也許是這樣，”納爾齊斯說，“在這一點上，誰也不能完全理解誰。但對于所有懷著善良愿望的人們來說，有一點卻是共同的： 我們的作品到頭來總是使我們羞愧，我們總是不得不重新做起，一次一次重新奉獻自己?！?p>

幾個禮拜后，歌爾德蒙的杰作終于完成，并裝置就緒。他早已經(jīng)歷過的情形再次重演了： 他的作品變成別人的東西，被觀賞，被品評，被贊揚；人們也稱贊他，向他表示敬意，但他的心和他的工場卻空空如也，使他簡直不知道自己作出的犧牲是否還值得。揭幕那天，他被神父們邀請去赴宴，席間菜肴豐盛，喝的葡萄酒是院里最陳的；歌爾德蒙吃著魚和野味，但比那陳年葡萄酒更暖他心的，是納爾齊斯對他的作品和他本人所講的那些表示敬意的話。它們句句都充滿感情和喜悅。

一件院長提出來請他做的新的工作業(yè)已籌劃好了。那是為諾伊澤爾地方的圣母教堂雕一座祭壇；諾伊澤爾的教堂屬瑪利亞布隆修道院管轄，本堂神父也歸院里指派。歌爾德蒙準備為這座祭壇雕一尊圣母像，并希望把自己青年時代的許多難忘的形象之一表現(xiàn)出來，為美麗羞怯的騎士小姐麗迪婭留下一個永恒的紀念。這件工作在他看來不很重要，不過交給埃利希當作滿師的任務(wù)去完成，倒也適合。要是埃利希雕成功了，就能一直當他的好助手，代替他工作，使他能騰出身去干他那些至今仍耿耿在心的事。他領(lǐng)著埃利希去選好木料，吩咐他把它們修整出來。歌爾德蒙常常留下他一個人干，自己又開始在林子里東游西蕩。有一次他幾天不回來，埃利希便報告院長，院長也有些擔(dān)心： 他該不會一去不復(fù)返了吧。

他到底回來了，雕了一個禮拜麗迪婭的像，隨后又游蕩起來。

他產(chǎn)生了憂慮。自從那個大工程結(jié)束以后，他的生活又散散漫漫，早彌撒不趕了，情緒變得極為不安和不滿。他現(xiàn)在經(jīng)常想到尼克勞斯師傅，難道他自己很快也會變成尼克勞斯一樣，勤勤懇懇，循規(guī)蹈矩，技藝精湛，可就是失去了自由與青春活力。前不久發(fā)生的一件小事，引起了他的沉思。他在游蕩途中碰見一個農(nóng)家少女，名叫弗朗齊絲卡，很叫他喜歡。他竭力想迷住她，把過去用過的種種手段全使了出來，姑娘雖然高興聽他聊天，讓他的笑話逗得樂不可支，然而對他的求愛卻斷然拒絕，使他第一次感到在一個年青女子的眼中，他歌爾德蒙已經(jīng)衰老了。他沒有再去找她，但對這件事卻念念不忘。弗朗齊絲卡是對的，他已今非昔比，他自己也感覺得出；倒不是說那幾根早生的白發(fā)和眼睛周圍的皺紋，更主要是他的氣質(zhì)和心靈已發(fā)生某種變化。他感到自己老了，發(fā)現(xiàn)自己已與尼克勞斯師傅酷似。他無可奈何地觀察著自己，嘲弄自己；他已是個失去自由的定居者，不再成其為山鷹，連野兔也比不上，僅僅是頭家畜而已。他出外游蕩，與其說是尋求新的流浪和自由，不如說是尋找往昔的氣息，尋找對于他那過去的流浪生活的回憶，其心情之焦灼與絕望，無異于一頭尋找消失了的野獸氣味的獵犬。他常在外面呆一兩天，玩得稍微痛快一點，良心又覺得過不去，只好再次回修道院；他感到工場在等著他，他對已經(jīng)動工的祭壇，對備辦好了的木料，對助手埃利希，都負有應(yīng)盡的責(zé)任。他不再是自由的了，他不再是年青的了。他下定決心，一等麗迪婭—圣母的像雕成后就踏上旅途，再次去嘗試過流浪生活。長時間呆在一所修道院的男人堆中，這可不好啊。對于修士們可能是好的，對于他卻不好。和男人一起可以痛快而有意義地交談，他們理解藝術(shù)家的工作；然而其他一切，饒舌也好，溫存也好，嬉戲也好，調(diào)情也好，無所思慮的混日子也好，這些事在男子堆中全辦不到，必須再去找女人，再去漂泊流浪，再去看那千變?nèi)f化的世界。在這兒，他周圍一片灰色，一本正經(jīng)，到處彌漫著沉重遲鈍的男子氣；他也受到感染，血液流動得遲緩起來。

想到即將去流浪，歌爾德蒙稍感寬慰，便兢兢業(yè)業(yè)干起活兒來，以便早日脫身。當他看見麗迪婭的形象慢慢從木頭中顯現(xiàn)出來，當他讓嚴謹?shù)囊埋迯乃哔F的膝頭上垂下，他的心就產(chǎn)生一種既疼又喜的悸動，一種對于這個美麗而羞澀的少女形象的憐愛，一種對于往昔、對于他的初戀、對于他早年的流浪生活、對于他已逝的青春的緬懷和惋惜。他潛心雕刻著這個溫柔的形象，覺得它與他自己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與他的青春，與他最親切的回憶，是融和在一起的。能把她微傾的頸項、溫柔而悲哀的嘴唇、模樣高貴的雙手、修長的手指、豐滿圓潤的指甲蓋刻出來，在歌爾德蒙乃是一種幸福。埃利希每次觀賞她的形象，也總會產(chǎn)生欽敬和愛戴。

雕像接近完成時，歌爾德蒙又去請院長來看。納爾齊斯說：“這是你最杰出的作品，親愛的，在我們?nèi)薜涝海€沒有任何一尊雕像能同它媲美哩。我必須向你承認，最近幾個月來我為你擔(dān)過不少次心。我看見你焦躁不安，模樣兒很痛苦。每當你外出呆到一天以上，我便憂慮起來： 也許他不會回來了吧?？涩F(xiàn)在你到底完成了這件寶貴的作品！我為你高興，為你驕傲！”

“是的，”歌爾德蒙說，“這尊雕像非常成功。不過你聽我說，納爾齊斯！它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包含著我的整個青春，我的流浪生活，我對許許多多女性的追求和愛。這一切乃是我吸取甘霖的必不可少的源泉?？蛇@個源泉很快便要枯竭了，我的心田即將干裂。我將完成這尊圣母像，然后呢，我就得告一段時間假，具體多久我不知道；我要去尋找我的青春，尋找曾經(jīng)為我那么珍愛的一切。你能理解這種心情嗎？——很好。你知道我是你的客人，而我做這些工作是不曾取報酬的……”

“我可是經(jīng)常提出給你報酬哩?！奔{爾齊斯插進來說。

“不錯，我現(xiàn)在就準備收下它。我將請人給自己做一套新衣服；衣服做好了，我就請你給我一匹馬和一些銀幣，隨后，我便騎著馬到塵世去。別反對，納爾齊斯，也不用難過。不是我不喜歡繼續(xù)呆在這兒，我再也找不到比這里更好的地方，而是另有原因。你能滿足我的愿望么？”

關(guān)于這事沒再多談。歌爾德蒙讓人為自己做了一套普通的騎士服和一雙靴子。夏天快到了，他雕完圣母像，對它的雙手、臉龐、頭發(fā)都進行著精心的加工，仿佛這是他最后一件遺世之作似的。而且，他甚至像故意遲遲不肯起程，心甘情愿地讓雕像的細致掃尾工作拖住自己似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卻總像有這樣那樣的事交待不完。納爾齊斯盡管對面臨著的分別很難過，有時卻也暗笑歌爾德蒙對這尊圣母像一往情深，依依不舍。

可是沒想到后來有一天，歌爾德蒙突然來向他告別。經(jīng)過一夜考慮，他終于下定了決心。他來找納爾齊斯時穿著一套新衣服，戴著一頂新便帽。在這之前他已辦過告解，領(lǐng)了圣體?，F(xiàn)在來只是為了道一聲“保重”，接受院長對他的祝福。兩人都為離別難過，只不過歌爾德蒙表面上裝出興致勃勃和無所謂的樣子。

“我還能見到你么？”納爾齊斯問。

“當然能，只要你這匹漂亮的馬不摔斷我的脖子，你就肯定見得著我。須知世界上再沒有任何人叫你納爾齊斯，讓你為他操心啊。你放心好了。別忘記關(guān)照埃利希。也別允許任何人動我的圣母像！她得留在我房間里，我說過；你絕不可把鑰匙交出去?！?p>

“你為出去旅行高興嗎？”

歌爾德蒙眨巴了一下眼睛。

“嘿，我曾經(jīng)為要出走高興過，事情就是這樣。眼下呢，我真要動身了，它又顯得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么令人愉快。盡管你會笑我，我仍要說，我和你分別心里很不輕松；但我討厭這種依戀之情，它是一種任何年青和健康的人都不會患的疾病。尼克勞斯也就是有這種病的。嗨，說這些廢話干嗎！祝福我，親愛的，我要走啦?！?p>

歌爾德蒙騎著馬去了。

納爾齊斯腦子里一直想著他的朋友，為他擔(dān)心，很想念他。這只飛出籠子的鳥兒，這個可愛的流浪漢，他究竟還會不會回來呢？而今，這個討人喜歡的怪人又踏上他曲折坎坷的旅程，在其強烈而神秘的欲望和好奇心的驅(qū)使下，萍飄天涯，無以為家，狂熱而不知厭足，像一個大孩子。愿上帝與他同在，保佑他平安歸來。而今，他又像只蝴蝶似的東飛西飛，去干沾花惹草的罪惡勾當，引誘婦女，追求淫樂，說不定又會殺人，又會鋌而走險，以致被關(guān)起來送掉性命。這個一頭金黃色鬈發(fā)的孩子真叫人操心??！他抱怨自己老了，可看待世界的眼光仍是個孩子，怎能不叫人為他擔(dān)驚受怕！然而，盡管如此，納爾齊斯卻打心眼兒里為他高興。從根本上講，他很喜歡這個大孩子的桀驁不馴，恣肆任性，不受羈絆，敢闖敢沖，哪怕撞掉腦袋上的犄角也在所不顧的勁頭兒。

每天院長的腦子里都總有某些時候要想到他的朋友，心中懷著對他的愛和惦念，感激和擔(dān)心，偶爾也產(chǎn)生一些疑慮和自責(zé)。他也許應(yīng)該多向自己的朋友表露，他有多么愛他，多么希望他就像現(xiàn)在這樣，通過他和他的藝術(shù)得到了多大的收獲？對此他向他講得很少，也許太少太少——誰知道呢，也許這樣他就能留住他吧？

然而，他從歌爾德蒙那兒也不只有所收獲；他因他也失去了一些東西，很多很多東西，好在沒有讓他的朋友發(fā)現(xiàn)。他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他的歸宿，他的苦修生活，他的職責(zé)，他的學(xué)問，他那精心營建起來的思想殿堂，不是都因他的朋友而常常受到猛烈震撼，以致他本人也產(chǎn)生了懷疑么？無疑地，從修道院的觀點來看，從理性與道德的觀點來看，他自己過的生活是要好一些，正確一些，穩(wěn)定一些，規(guī)矩一些，典范一些；這是一種有條不紊的、兢兢業(yè)業(yè)的生活，是一種持久的獻身，是一種對于徹悟與真理的不倦的追求——比起一個藝術(shù)家的生活，一個流浪漢和好色之徒的生活，它要純潔和正當?shù)枚?。可是，從上面看，從上帝的觀點看，這種呆呆板板的枯燥生活，這種棄絕人世和感官的幸福，這種遠遠地回避污穢與鮮血，這種向哲學(xué)與信仰的逃遁，難道就真比歌爾德蒙的生活來得好么？難道人生來真該過一種循規(guī)蹈矩的生活，一切時間和行動都讓祈禱的鐘聲來支配么？難道人生在世就確實只為了研究亞里斯多德和托馬斯^①，學(xué)習(xí)希臘文，并且禁欲遁世么？難道人身上的感官、欲望、血液的神秘沖動、犯罪的和行樂的本能、產(chǎn)生絕望心理的能力，不全是上帝創(chuàng)造的嗎？每當院長想起他的朋友，這種種問題也便縈繞在他的腦海中。

是的，像歌爾德蒙式的生活也許不僅要純真一些，合乎人性一些，而且，不是清清白白地過一種超塵出世的生活，營建一座充滿和諧的思想之園，在它的精心栽培的花圃之間毫無罪孽地踱來踱去，而是投身到殘酷的生活洪流和一片混沌中去造孽，并承擔(dān)其可怕的后果，歸根到底恐怕是更需要勇氣和更偉大的吧。也許穿著破鞋在森林中和大道上流浪，日曬雨打，忍饑挨凍，享受聲色之娛，然后又以吃苦作為代價，可能是更艱難、更勇敢和更高尚的吧。

無論如何，歌爾德蒙已向他表明，一個負有崇高使命的人，即使在生活狂熱的混沌中沉溺得很深，渾身糊滿血污塵垢，也不會變得渺小和卑劣，泯滅心中的神性；他即使無數(shù)次迷途在深沉的黑暗中，靈魂的圣殿里的神火仍然不會熄滅，他仍然不會喪失創(chuàng)造力。納爾齊斯對自己朋友亂糟糟的生活已了如指掌，但他并不因此減少對他的友愛和敬重。豈只沒有減少，自從他看見那些由內(nèi)在的規(guī)律和秩序諧調(diào)起來的栩栩如生的形象，那些真誠的、閃耀著靈魂光彩的臉龐，那些純潔可愛的樹木花草，那些乞求憐憫的或獲得了恩惠的手，所有那一切勇敢的和溫柔的、高傲的和神圣的姿態(tài)，看見它們?nèi)绾螐母锠柕旅烧从形埸c的手里產(chǎn)生出來，他就清楚地知道： 在這顆藝術(shù)家和誘惑者的心中有十分光明燦爛的東西，而且充滿著神的恩惠。

在談話中，他可以輕易地顯示出自己比朋友優(yōu)越，可以輕易地用自己的節(jié)制和井井有條的思維去與朋友的熱情抗衡?？墒?，歌爾德蒙那些雕像的每一個細小動作，每一只眼睛，每一張嘴，每一條藤蔓和每一道衣褶，不是都比一個思想家所能做到的一切要真實、生動、不容替代么？這個內(nèi)心充滿矛盾和痛苦的藝術(shù)家，他所創(chuàng)造的形象乃是無數(shù)的今人和來人的苦難與追求的象征，無數(shù)的人將懷著虔誠和敬畏、恐懼與渴慕的感情仰望著它們，從它們身上汲取安慰、信心和力量。

納爾齊斯回憶著早年自己給歌爾德蒙以引導(dǎo)和指點的情景，臉上不禁泛起了苦笑。歌爾德蒙對他非常感激，一再承認他比自己優(yōu)越，承認他是他的指引者?？涩F(xiàn)在歌爾德蒙從自己激烈動蕩的生活的風(fēng)暴和痛苦中，不聲不響地創(chuàng)造出了這些作品，沒有言語，沒有說教，沒有解釋，沒有規(guī)勸，但卻是真實的、提高了的生活。相形之下，他自己的知識、苦修以及辯證學(xué)又是多么平庸?。?p>

這些就是時時讓他冥思苦索的問題。正如許多年前，他的勸告曾在歌爾德蒙年青的心中引起震動，使他進入了一個新的生活領(lǐng)域一樣，歌爾德蒙回來以后，也促使他不斷思索，使他內(nèi)心經(jīng)常受到震動，產(chǎn)生懷疑，并進行自省。歌爾德蒙如今與他已是對等的了；他給予歌爾德蒙的一切，都得到了加倍的報償。

朋友走后，他有了更多的思考時間。幾個星期過去了，栗子樹已經(jīng)開花，嫩綠色的山毛櫸葉也變成深綠色，結(jié)起了堅硬的果實，門樓高塔上的鸛鳥已孵出雛鳥，并且教會了它們飛行。歌爾德蒙去得越久，納爾齊斯越看出他對自己的可貴。誠然，他在院里也有幾位博學(xué)的神父： 一位柏拉圖專家，一位出色的語法學(xué)者，以及一兩位敏銳的神學(xué)家；此外，他還有一些誠實可靠、真心苦修的修士。但是，他身邊沒有一個與他同等的人，沒有一個他可以作為衡量自己的標準的人。只有歌爾德蒙是這樣一個人，沒誰能夠取代他。納爾齊斯如今不得不讓他走了，心里格外難過。他深深地懷念著自己這位遠方的友人。

經(jīng)常，他走到工場去鼓勵助手埃利希。這位助手繼續(xù)在雕祭壇，對于他的師傅真是望眼欲穿。院長有時也打開歌爾德蒙的房間，走進去小心地揭開圣母像上的罩布，久久站在它面前。他不了解它的來歷，歌爾德蒙從未對他講過麗迪婭的故事。但是他感覺到了一切，他看得出，這個少女的形象曾長時間生活在他朋友的心中。也許他引誘了她，也許他欺騙和拋棄了她。然而，他卻時時刻刻把她珍藏在心里，比最好的丈夫還要忠誠；而且，在他沒再見她的許多年以后，他終于雕刻出這個美麗動人的少女形象，并將自己作為一個戀人的全部柔情、全部忠誠、全部渴慕，統(tǒng)統(tǒng)傾注在了她的臉龐、她的姿態(tài)以及她那雙手上。從齋堂中誦經(jīng)臺上的那些形象身上，納爾齊斯也能了解他朋友的某些歷史。那是一部流浪漢和情人的歷史，一部無家可歸者和不忠實的男人的歷史；只不過在這兒留下來的，全都是善良和忠誠，全都充滿著生氣勃勃的愛。這樣的人生是多么神秘啊，它在流動中是如此渾濁、湍激，但最后剩下的結(jié)果卻如此高貴、清澈！

納爾齊斯搏斗著。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沒有偏離自己的軌道；他嚴格履行著自己的職責(zé)，從不懈怠。不過，他仍忍受著失去愛友的痛苦。當他發(fā)覺自己本應(yīng)屬于上帝和圣職的心竟如此依戀歌爾德蒙，不禁痛苦萬分。

(楊武能　譯)

注釋：

① 托馬斯(Thomas von Aquino，1225—1274)，意大利神學(xué)家和哲學(xué)家，中世紀經(jīng)院哲學(xué)的主要代表。

【賞析】

《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是黑塞本人最喜歡的一部作品。它是藝術(shù)的多棱體： 故事發(fā)生在中世紀，這使它看起來像歷史小說；它主要描寫主人公歌爾德蒙從神學(xué)院的少年學(xué)生成長為出色的雕刻家，這使它包含了西方文學(xué)尤其是德語文學(xué)常見的“成長小說”的主題；小說還以相當多的篇幅刻畫了歌爾德蒙離開神學(xué)院后的流浪生活，這又使它接近中世紀后期出現(xiàn)的“流浪漢小說”;歌爾德蒙脫離神學(xué)院而尋找自己生活道路的舉措，有作者本人青少年時代經(jīng)歷的影子在內(nèi)，這使它又仿佛像自傳體小說……其實，《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是黑塞一個難忘的夢。寫作期間，他孤獨地居住在瑞士南部靠近意大利的風(fēng)景勝地堤契諾(1919年遷入，1931年離開)，親眼看到周圍優(yōu)美的森林被大片砍去，取而代之建立起一排排鋼筋水泥的別墅和樓房，不知不覺重新留戀起他依靠想象的“魔術(shù)”才能重現(xiàn)的浪漫天地。

小說設(shè)置了歌爾德蒙和納爾齊斯兩種不同類型的個性，雙方互相吸引，互相促進。兩人終生不渝的友誼，是理性與感性形成和諧一體的人格理想的結(jié)晶。但他們彼此又存在相當大的差異。納爾齊斯是個思想家，遇事善于條分縷析，歌爾德蒙卻似乎是個夢想家，有著一顆童心。納爾齊斯有一種特殊的本領(lǐng)，能感覺出人們的類型和天賦，他直截了當?shù)馗嬖V歌爾德蒙，他和他建立友誼的目的，就只為表明兩人完全屬于不同類的人。毫不夸大地說，思想家納爾齊斯是夢想家歌爾德蒙的啟蒙導(dǎo)師，但在兩人的友誼中，并非只有歌爾德蒙獲益，納爾齊斯也得到了他所欠缺的。節(jié)選部分中，已成為出色雕刻家的歌爾德蒙受時任修道院院長的納爾齊斯邀請，回到瑪利亞布隆修道院從事教堂的裝飾工作。納爾齊斯向他坦承，自己也從他那里學(xué)到了許多。他發(fā)現(xiàn)，通向真理其實有許多條道路，精神并非唯一的一條路，甚至可能也非最好的一條路。像歌爾德蒙那樣走在相反的感官的道路上，“也同樣能深刻地認識存在的奧秘，并且能比大多數(shù)思想家更加生動得多地把它表現(xiàn)出來”。這加深了他原先就有的看法——幻想家、詩人和藝術(shù)家比起崇尚靈性或神性的人來幾乎總要優(yōu)越一些。不僅如此，歌爾德蒙還讓納爾齊斯懂得了愛，給予他這個真正的苦修者和嚴格的禁欲者本來終生都不可能擁有的東西。

在歌爾德蒙和納爾齊斯這一對人物的設(shè)置上，黑塞分別讓他們突出地代表人身上的感性與理性。所謂夢想家或藝術(shù)家，同思想家或哲學(xué)家的區(qū)別，也即感性人同理性人的區(qū)別。這樣一種性格上的二重組合，是西方文學(xué)刻畫人物的傳統(tǒng)模式，尤其在浪漫主義文學(xué)更多見，主要是為了表現(xiàn)現(xiàn)代人的精神分裂。理智和情感、傲慢和偏見、自大和謙卑、拘謹和放誕……一句話，個性的對立傾向，或體現(xiàn)為一個人的不同側(cè)面，或分置成兩個人的對峙，在許多作品里都能見到。黑塞創(chuàng)作的小說，也喜歡將筆下的人物作這樣的安排，作品中往往有兩個性格傾向不同的人物，代表著個性的兩面與兩極，實際也可視為同一自我的裂變體。

小說多方面地描寫了歌爾德蒙的流浪生涯，從擺脫對納爾齊斯的依附而獲得解脫后，就經(jīng)歷了多年的自由自在的漫游，然后又回到修道院，開始內(nèi)省和達到成熟。這是一條體驗愛情與死亡的道路，也是一條回歸母親或母性的朝圣之路。節(jié)選部分尤其強調(diào)，這樣一條道路不會有盡頭。歌爾德蒙回到修道院后從事雕像創(chuàng)作一段時間后，又急切盼望著再度離開修道院，恢復(fù)流浪的生活，以便在尋找愛情中重新獲取藝術(shù)的靈感。這方面的描寫，會讓讀者覺得歌爾德蒙輕率又好色，但作者自有他的用意。一是為了刻畫他的天性傾向感情，就像孩子那樣任性，不假思索地聽任自己耽樂于男女相悅；二是為了表明人有神學(xué)所說的“原罪”，倒未必是什么奸淫罪，而是“生命本身就包含著某種罪過”，所以他既在愛欲中品嘗幸福，又深感不安和負疚，并聯(lián)想到連納爾齊斯那樣近乎圣者的理性人都要不斷懺悔；三是為了表現(xiàn)他的成長過程和靈感源泉，在于向女性學(xué)習(xí)，不僅學(xué)會愛情和愛欲本身，也學(xué)會體驗生命——體驗它片刻的耀眼光華，也體驗它無情的轉(zhuǎn)瞬即逝，就像神奇的彩虹和璀璨的閃電永遠無法長留。

那些女人當中，麗迪婭給他的印象最為深刻難忘，她讓他認識到情欲與愛情的區(qū)別，懂得了真正的愛情始終和癡迷與無望及由此而來的隱隱傷感結(jié)合在一起。麗迪婭的愛情和形象完美地融為一體，長久地占據(jù)他心靈最深層的一角，最終成為他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靈感之源。但麗迪婭和其他女性一樣，不過是人類之母在歌爾德蒙眼光中的具象與化身。

漫長的流浪途中，是顛沛游離、朝不保夕的一天又一天。歌爾德蒙不斷體驗愛與欲，也不斷體驗生與死。他經(jīng)常會在渴慕和享受生活的歡樂之余，陷入孤寂與沉思，思考痛苦、死亡和紛擾人生究竟意義何在。就在這種心境中，他忽然發(fā)現(xiàn)了他一心一意要皈依的人類之母的另一面： 在謀殺、鼠疫等事件面前，那永恒的母親，人類之母夏娃的形象，變得像古希臘神話里兇險的美杜薩，蒼白的巨臉上笑意凝重，眼光里混雜著痛苦、死亡、歡娛和殺人的欲念，既神秘又無常。但他在觀察到人之必死這嚴峻無情的事實的同時，也領(lǐng)悟到死即是母親對游子的召喚，因而死亡的樂曲深沉、溫柔、肅穆、充實，甚至甜美。死亡不僅是劊子手和嚴父，也是情人和慈母。他希望通過自己的創(chuàng)作，把這另一面反映出來。

與此同時，小說肯定了藝術(shù)超越死亡，達到真實的存在，接近完滿和神性的獨特力量，和它始終保留著生活世界的鮮活形象的特殊魅力?！八囆g(shù)更純真”，就因為它在走向真理的過程中，沒有蒸餾掉和拋棄掉轉(zhuǎn)瞬萬變、且又變化無窮的生活世界里活生生的原生態(tài)。藝術(shù)不像哲學(xué)與科學(xué)，它們把一切都統(tǒng)統(tǒng)抽象掉，僅剩下干巴巴的原理、法則、定律和體系，只要求形而上的理念，而割裂了和形而下的事物的聯(lián)系。節(jié)選部分中，納爾齊斯深感自己的知識、苦修及辯證學(xué)在歌爾德蒙的藝術(shù)作品前，是多么貧乏與平庸。正由于這樣，納爾齊斯并未因歌爾德蒙的流浪人生充滿了污穢、鮮血、色欲和罪孽，而減少了對好友的摯愛和敬重。相反，他相信：“一個負有崇高使命的人，即使在生活狂熱的混沌中沉溺得很深，渾身糊滿血污塵垢，也不會變得渺小和卑劣，泯滅心中的神性；他即使無數(shù)次迷途在深沉的黑暗中，靈魂的圣殿里的神火仍然不會熄滅，他仍然不會喪失創(chuàng)造力?！?p>

但黑塞總體上對藝術(shù)問題始終有獨立的思考，他認識到藝術(shù)也有局限。小說后來通過歌爾德蒙最終的領(lǐng)悟，點明在藝術(shù)之上，還有更高的使命，藝術(shù)是一樁美好的事業(yè)，但卻不是女神，也不是目的，如果把藝術(shù)當成目的，所能得到的，不過是盛名、榮譽、金錢、安逸的生活罷了。正如小說既崇尚感性，又要求與理性和諧共存，既向往回歸母性之路，又清楚地意識到這條路上不僅有愛也有欲，有生也有死一樣，均表明黑塞對浪漫主義傳統(tǒng)和現(xiàn)代主義審美，是經(jīng)過了嚴肅認真的反思的，并和它們劃清了界線。作為“浪漫主義最后的騎士”的黑塞，并沒有像堂吉訶德，簡單套上生銹的盔甲就向想象里的風(fēng)車巨人沖去，而是看清了腳下的路，擦亮了手中的劍。

黑塞的小說可讀性很強。打開他的作品，讀者不知不覺就會被其中看似平易的文字所吸引，終至愛不釋卷。那是一泓平靜而澄澈的山間清池，看不到大的波瀾，但點點滴滴的泉水，還有彌漫其間的清新的濕潤，很快就滲透了讀者的身心。黑塞的小說從來不以劍拔弩張的矛盾沖突，嶙峋突露的人物性格，或富有戲劇效果的事件或情節(jié)而見長。相反，在刻畫“走向內(nèi)在”之路的漫長與曲折的過程中，形成了自己的鮮明特點，也取得了相當高的成就。在這方面，《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是頗有代表性的。首先，敘事節(jié)奏舒緩而有張力，文字描寫中經(jīng)常浸潤了含蓄的抒情成分，情節(jié)的展開充滿了期待。不少事情，它下一步的發(fā)展已經(jīng)勢所必然，讀者心里也清楚，但小說里這下一步就是遲遲不來，從而產(chǎn)生一種緊張感。其次，注意將心理活動同外在的事物結(jié)合起來刻畫，通過形象的象征，讓難以捉摸的心理活動變得具體可感。最后，哲理內(nèi)容深入淺出，通過對話方式加以處理，既在彼此的交鋒中把道理講得更透徹，也顯得生動活潑。

(張　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