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查理大帝率軍出征西班牙，歷時七年，基本上征服了整個西班牙，只有信奉伊斯蘭教的薩拉哥斯王國拒絕臣服。在所向披靡的查理大帝面前，該國國王加西爾最終只得提出議和。查理大帝采取了重臣羅蘭的建議，派遣加納隆前往薩拉哥斯談判。加納隆貪生怕死，深知此行兇多吉少，因而對羅蘭懷恨在心。他置民族大義于不顧，投降了加西爾，并建議加西爾用重兵伏擊羅蘭率領(lǐng)的后衛(wèi)部隊(duì)。面對敵人，羅蘭毫不畏懼，奧利維埃三次勸他吹響號角，向查理大帝求援。為了維護(hù)榮譽(yù)，羅蘭拒絕吹號，帶領(lǐng)將士奮起迎戰(zhàn)，與敵人展開殊死搏斗，終因寡不敵眾，全部戰(zhàn)死沙場。羅蘭在臨死前吹響了號角，查理大帝聞聲后揮師全殲了加西爾的部隊(duì)，為羅蘭和全體犧牲將士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并處死了叛徒加納隆。

【作品選錄】

號　角

奧利維埃說：“異教徒人數(shù)眾多，

我們法蘭西人似乎人單力薄。

羅蘭兄弟，吹響你的號角：

查理聽到，他會派兵回來?！?p>

羅蘭答道：“我會瘋子般拼殺，

為了可愛的法蘭西，我愿把榮譽(yù)丟棄。

我不妨拔出杜朗達(dá)爾大戰(zhàn)一場：

金子做的劍把將會沾滿鮮血。

異教徒來此隘口是自取滅亡，

我敢說，他們都將死路一條。

“羅蘭兄弟，吹響你的象牙號角：

查理聽到，他會派人回來：

國王將率官兵救我們脫險?！?p>

羅蘭答道：“但愿我的祖先

不會因我而遭人指責(zé)，

愿可愛的法蘭西不會蒙受恥辱：

我將用杜朗達(dá)爾猛刺敵人，

我的好劍就系在我的腰間；

你會看到它將沾滿污血。

異教徒來此隘口是自取滅亡，

我敢說，他們都將死路一條?！?p>

“羅蘭兄弟，吹響你的象牙號角，

查理聽到，他會趕回隘口；

我向你保證，法蘭西人會回來?！?p>

羅蘭答道：“上帝保佑，但愿

活著的人誰都不會說

我曾因異教徒而吹響號角。

誰都不會因此而責(zé)備我的先人。

當(dāng)戰(zhàn)斗到了最激烈的時候，

我的劍將擊殺個不停，

你將看到鋒刃上沾滿污血。

勇敢的法蘭西人，個個是好漢。

西班牙人決逃不脫滅亡的命運(yùn)?！?p>

奧利維埃說：“我不覺得有什么恥辱。

我已看到西班牙的撒哈遜人：

他們蓋滿了山谷，布滿山頂，

荒野平原上也到處都是他們。

這異國的軍隊(duì)人多勢眾：

而我們，人數(shù)實(shí)在太少?！?p>

羅蘭答道：“我的斗志只能更堅(jiān)。

面對上帝和他神圣的天使，

法蘭西豈能因此而喪失榮譽(yù)？

寧可死也不愿蒙受恥辱！

我們作戰(zhàn)勇敢，大帝喜歡我們?！?p>

羅蘭勇敢，奧利維埃智慧；

兩個人都十分地英勇無畏。

只要他們上馬操起武器，

死亡豈能擋得住他們參戰(zhàn)。

勇敢的伯爵們，語言高貴。

怒氣沖沖的異教徒策馬而來……

羅蘭之死

羅蘭感到死神正向他逼近……

他一手抓住號角，怕被人指責(zé)

(把它留給了異教徒)，另一手執(zhí)劍。

他在休閑田里朝西班牙走了一箭之遠(yuǎn)，

山頂?shù)膬煽脴湎拢兴膲K大理石。

羅蘭仰面倒在綠草之上……

羅蘭覺得兩眼發(fā)黑；他站起來，

使盡全力，臉已因失血而變白。

他痛苦而憤怒，以劍擊石，

劍“嘣嘣”作響，但無傷無損。

伯爵說：“圣母啊，幫幫我吧！

杜朗達(dá)爾，勇敢的劍，你何其不幸！

現(xiàn)在你雖已無用，但我愛你如初。

我用你打了那么多勝仗，我曾在

白胡子查理王的遼闊疆土上征戰(zhàn)！

但愿你的主人不是臨陣脫逃的懦夫！

長期攜帶著你的曾是這樣的一個勇士，

在自由的法蘭西無人能與他相比?！?p>

羅蘭用劍狠命地?fù)舸蛑旇е?p>

劍“嘣嘣”作響，但無傷無損。

羅蘭見無法把劍擊斷，

便開始替杜朗達(dá)爾哀惋：

“陽光下，你是多么的耀眼！

在莫里安山谷，上帝派天使

讓查理王把你賜給一位伯爵首領(lǐng)，

敬愛偉大的查理便把你掛在了我的腰間。

我用你替他奪取了安茹和不列顛，

又為他攻下了波瓦杜和梅納……”

羅蘭在褐石上頻頻擊劍，

劍“嘣嘣”作響，但無傷無損，

反而彈向半空。伯爵見擊它不斷，

便輕輕地替它惋惜：

“杜朗達(dá)爾啊，你美麗而神圣！

你金子做的圓劍把布滿圣物，

有圣皮埃爾的牙，圣巴西爾的血，

有圣德尼斯的頭發(fā)和圣瑪麗的衣。

異教徒們不配擁有你，

只有基督徒才能把你使用，

你可別落在懦夫的手中?！?p>

羅蘭感到死神來臨，從頭降到了心；

他跑到松樹下，躺在綠草上，

身底壓著杜朗達(dá)爾和象牙號角。

他把頭朝著異教徒的國土，

這樣做，是想讓查理大帝

和所有的法蘭西人都說：

他死了，高貴的伯爵戰(zhàn)死沙場。

羅蘭伯爵躺在松樹底下，

他把臉轉(zhuǎn)向西班牙。

他回想起件件往事：

回想起他所征服的地方，

回想起法蘭西和他的族人，

回想起查理王，養(yǎng)育他的恩主……

忍不住潸然淚下輕輕哀嘆。

他還是忘不了這些往事；

他懺悔罪惡，請求上帝寬?。?

“天父啊，您從來不說假話，

您曾讓圣拉薩爾死而復(fù)生，

您曾從獅口救出達(dá)尼埃爾，

拯救我的靈魂，讓我避開一切厄運(yùn)，

我此生所犯的罪將給我以滅頂之災(zāi)?！?p>

他伸出右手，把手套獻(xiàn)給上帝，

圣加伯利用手接了過去。

羅蘭用手臂支起垂下的頭顱；

雙手合一，走向他的黃泉。

上帝給他派去了二品天使，

以及危海中的圣米歇爾。

圣加伯利與他們一同來臨；

眾人帶著伯爵的靈魂上了天庭。

奧德之死

查理大帝從西班牙歸來。

回到艾克斯，法國最美的地方，

他登上宮殿，走進(jìn)大堂。

奧德，一位佳麗，向他迎來：

“羅蘭在哪？他答應(yīng)娶我為妻?！?p>

查理痛苦不堪，淚流滿面。

他拔著白胡子：“妹妹呀，好朋友，

你說的那個人他已不在人間；

但作為補(bǔ)償，我將給你一個更好的男人，

他叫路易，我不知怎么對你說才好，

他是我兒子，將擁有我的王國。”

奧德答道：“這話我聽來離奇。

上帝、圣人和天使，你們有眼，

羅蘭既死，我還怎能茍生？”

她臉色蒼白，死在查理的腳下。

愿上帝憐憫她的靈魂！

法蘭西的眾臣為她哭泣，替她惋惜。

(胡小躍　譯)

【賞析】

《羅蘭之歌》是法蘭西民族的英雄史詩，也是法國文學(xué)第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它在口頭文學(xué)的基礎(chǔ)上經(jīng)由民間藝人整理加工而成，記敘了查理大帝平定異族、統(tǒng)一法蘭西的豐功偉績，塑造了理想的君主形象查理大帝和理想的英雄形象羅蘭騎士，反映了中世紀(jì)法蘭西人虔信上帝、愛國忠君的精神風(fēng)貌。這里節(jié)選的“號角”、“羅蘭之死”和“奧德之死”是最著名的片段，集中體現(xiàn)了原詩的思想主旨和藝術(shù)特色。

基督教文化是中世紀(jì)歐洲的主流文化，受其影響，人們虔信上帝，排斥異教?！读_蘭之歌》作為時代的產(chǎn)物，帶有濃厚的宗教色彩。查理大帝之所以遠(yuǎn)征西班牙，不僅僅是為了反抗異族的侵略，還因?yàn)樗麄兪钱惤掏健Ｋ援?dāng)對方國王投降時，查理大帝迫使他皈依基督教。史詩中還多次出現(xiàn)了夢兆預(yù)感、上帝顯靈、天使下凡以及宗教儀式等場面，從戰(zhàn)爭開始直到戰(zhàn)爭結(jié)束，宗教信仰都是其中至為關(guān)鍵的因素。選段中的羅蘭在面對強(qiáng)大的敵人時，希望“上帝保佑”;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他“懺悔罪惡，請求上帝寬恕”，并“伸出右手，把手套獻(xiàn)給上帝”。他雖然在戰(zhàn)斗中倒下了，卻因?yàn)閷ι系鄣捻槒暮万\，得到了基督教世界里的最高獎賞——“上帝給他派去了二品天使”，“眾人帶著伯爵的靈魂上了天庭”。至此，羅蘭被塑造成一位基督教英雄。

羅蘭除了念念不忘上帝以外，還時刻牢記法蘭西的榮譽(yù)和查理大帝的關(guān)愛。在中世紀(jì)，愛國與忠君往往密切相關(guān)。史詩中的查理大帝是理想的君主形象，寄托了人們渴望民族統(tǒng)一、安居樂業(yè)的美好愿望。因此，忠君并不僅僅是封建忠臣的道德品格，也是熱愛祖國的內(nèi)在要求。羅蘭堪稱愛國忠君的典范。他對好友奧利維埃說：“我的斗志只能更堅(jiān)。/面對上帝和他神圣的天使，/法蘭西豈能因此而喪失榮譽(yù)？/寧可死也不愿蒙受恥辱！/我們作戰(zhàn)勇敢，大帝喜歡我們。”為了“可愛的法蘭西”，為了“養(yǎng)育他的恩主”，他在戰(zhàn)場上奮勇殺敵。當(dāng)死神逼近的時候，他跑到松樹下，躺在綠草上，把頭朝向敵人的國土。他這樣做“是想讓查理大帝/和所有的法蘭西人都說： 他死了，高貴的伯爵戰(zhàn)死沙場”。生命垂危之際的羅蘭依然惦念著祖國和君主，甚至“忍不住潸然淚下輕輕哀嘆”。史詩對他死后升入天堂的描寫，一方面表現(xiàn)了上帝之愛，另一方面將羅蘭愛國忠君的精神高度神圣化了。

羅蘭的性格并非完美無缺。他雖然品性高貴、驍勇善戰(zhàn)，但也有因崇拜榮譽(yù)而過于自負(fù)的一面。查理大帝要交給他一半大軍做后衛(wèi)，他拒絕了，只要了兩萬人；敵人伏擊時，奧利維埃先后三次勸他吹響號角求援，都遭到他斷然拒絕。對于羅蘭來說，“瘋子般拼殺”、“大戰(zhàn)一場”才是英雄的作為，所以絕不會“因異教徒而吹響號角”?；谶@樣的弱點(diǎn)，羅蘭才輕易地中計，并最終走向死亡。但是，羅蘭的弱點(diǎn)并沒有玷污他崇高的品性，反而使他的性格更為飽滿，使他的形象更為真實(shí)。

《羅蘭之歌》全詩四千余行，每行十個音節(jié)，結(jié)構(gòu)簡單，行文流暢，便于吟唱，具有史詩場面宏大、人物眾多、語言質(zhì)樸的特點(diǎn)。此外，作為在口頭文學(xué)的基礎(chǔ)上由民間藝人加工整理而成的史詩，《羅蘭之歌》又明顯帶有口頭文學(xué)的痕跡，大量運(yùn)用了對比、疊句、夸張等民間文學(xué)常用的手法。在選段中，我們既可以看到羅蘭對敵人兇殘、對同胞熱愛的反差性態(tài)度，也可以通過“羅蘭兄弟、吹響你的號角”、“劍‘嘣嘣’作響，但無傷無損”這樣的疊句感受到羅蘭面臨的困境。有人說，《羅蘭之歌》具備荷馬寬闊流動的優(yōu)美和但丁豪放有力的筆致，這是對《羅蘭之歌》的極高贊譽(yù)。時隔千年，今天的讀者依然能從中讀出崇高感和悲壯感。

(蔡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