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禽獸奚擇哉？于禽獸又何難焉！”此是孟子大排遣。初愛敬人時(shí)，就安排這念頭，再不生氣。余因擴(kuò)充排遣橫逆之法，此外有十：一曰與小人處，進(jìn)德之資也。彼侮愈甚，我忍愈堅(jiān)，于我奚損哉！《詩》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倍徊挥鲂∪?，不足以驗(yàn)我之量?！稌吩唬骸坝腥荩履舜??！比?/h1>

【名句】“與禽獸奚擇哉？于禽獸又何難焉^①!”此是孟子大排遣。初愛敬人時(shí)，就安排這念頭，再不生氣。余因擴(kuò)充排遣橫逆之法，此外有十：一曰與小人處，進(jìn)德之資也。彼侮愈甚，我忍愈堅(jiān)，于我奚損哉！《詩》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②?！倍徊挥鲂∪耍蛔阋则?yàn)我之量?！稌吩唬骸坝腥?，德乃大^③?！比槐藱M逆者至，于自反而忠，猶不得免焉，其人之玩悖甚矣，一與之校，必起禍端。兵法云：“求而不得者，挑也無應(yīng)^④?！彼脑皇紣劬匆樱肿苑炊识Y矣，又自反而忠矣，我理益直，我過益寡，其卒也，乃不忍于一逞以掩舊善而與彼分惡，智者不為。太史公曰：“無棄前修而崇新過^⑤?！蔽逶皇欠侵?，人皆有之，彼固自昧其天而責(zé)我無已，公論自明，吾亦付之不辯。古人云：“桃李無言，下自成蹊^⑥?！绷蛔苑礋o闕，彼欲難盈，安心以待之，緘口以聽之，彼計(jì)必窮。兵志曰：“不應(yīng)不動(dòng)，敵將自靜^⑦?！逼咴豢杀軇t避之，如太王之去邠^⑧；可下則下之，如韓信之胯下^⑨。古人云：“身愈詘，道愈尊^⑩。”又曰：“終身讓畔，不失一段^B?！卑嗽桓吨?。天道有知，知我者其天乎！《詩》曰：“投畀有昊^B?！本旁晃Ｈ松嗯c，或順或忤，或合或離，或疏之而親，或厚之而疑，或偶遭而解，或久構(gòu)而危。魯平公將出而遇臧倉^B，司馬牛為弟子而有桓魋^B，豈非命耶！十曰外寧必有內(nèi)憂，小人侵陵則懼患防危，長慮卻顧，而不敢侈然有肆心，則百禍潛消。孟子曰：“出則無敵國外患者^B，國恒亡?！比苑春?sup>B，君子之存心猶如此。彼愛人不親、禮人不答而遽怒，與夫不愛人、不敬人而望人之愛敬己也，其去橫逆，能幾何哉！

【譯文】孟子說：“那些對我橫蠻無理的人，同禽獸有什么區(qū)別？對于禽獸又有什么可以責(zé)備的呢？”這是孟子排遣憤懣最好的辦法。當(dāng)初和人相愛相敬時(shí)，就存有這種想法，再不會(huì)有使你生氣的事。因此我把對付橫蠻無理之人的方法擴(kuò)而大之，除孟子講的以外，還有十種方法：第一，與小人相處，可以有助我品德的長進(jìn)。他對我侮辱得愈厲害，我的忍耐心愈堅(jiān)定，這對我有什么損害呢？《詩經(jīng)》說：“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苯栌脛e的山上的石頭，可以打磨我的玉石。第二，不遇小人，不足以驗(yàn)證我的氣量?！渡袝氛f：“有容，德乃大?！蹦軌?qū)捜?，品德才能增大。第三，那橫蠻無理的人使我反躬自問，我已經(jīng)做到忠心耿耿了，仍然不能避免那種橫蠻無理的對待，說明那種人也太頑固不講理了，一和他較量，必起禍端。兵法說：“求而不得者，挑也無應(yīng)?！闭埱蟮貌坏降?，挑戰(zhàn)也不要回應(yīng)。第四，開始我對他的態(tài)度是愛和敬，后來我又反躬自問，我的做法都合乎仁、合于禮，我又反躬自問，自己是忠心耿耿的，這時(shí)我的理更直，我的錯(cuò)誤更少，最終忍耐不住，想使自己痛快一下，而與他較量，這樣做遮掩了自己以前那些好的做法，而和他共同承擔(dān)了錯(cuò)誤，有智慧的人不這樣做。太史公說：“無棄前修而崇新過?！辈灰獟仐壱郧暗男摒B(yǎng)功夫而增加新的過失。第五，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他固然昧著良心對我責(zé)求無已，對這些，自有公論為我辨明，我不必自我辨白。古人說：“桃李無言，下自成蹊?！碧依畈粫?huì)說話，但它的花和果實(shí)吸引著人們，樹下自然會(huì)踏出一條小路。第六，我反躬自問沒有什么錯(cuò)誤，但他的欲望難以滿足，我就只能以安定的心情對待他，閉著口聽他說，這樣他終究會(huì)有黔驢技窮的時(shí)候。兵法說：“不應(yīng)不動(dòng)，敵將自靜?！辈粦?yīng)戰(zhàn)，按兵不動(dòng)，敵人會(huì)自己安靜下來。第七，可以躲避就避開他，這就如同周朝的古公亶父為躲避戎狄的攻擊離開邠地一樣?？梢酝俗尵屯俗?，如同韓信從侮辱他的人的胯下鉆過去一樣。古人說：“身愈詘，道愈尊?！北旧碛茉┣?，你提倡的道理愈能尊顯。又說：“終身讓畔，不失一段。”終生都在田界上讓著別人，不會(huì)失去一點(diǎn)兒田地。第八，托付給上天。天道若是有知，了解我的不是還有天嘛！《詩經(jīng)》說：“投畀有昊。”把他交付給上天吧！第九，聽?wèi){命運(yùn)的安排。人的相互往來，有時(shí)順利有時(shí)忤逆，有時(shí)與人相合有時(shí)會(huì)背離；有時(shí)疏遠(yuǎn)了反而會(huì)更加親近，有時(shí)厚待他反而會(huì)遭到懷疑；有時(shí)偶然相遇而和解，有時(shí)長久結(jié)怨而形成危險(xiǎn)；魯平公將要出去會(huì)見孟子，而受到臧倉的阻擋；司馬牛是孔子的弟子，但他卻有桓魋這樣一個(gè)作亂的哥哥，難道這不是命運(yùn)安排的嗎？第十，外部安寧內(nèi)部必生憂患，小人來侵?jǐn)_，則可以使你產(chǎn)生懼患防危、長慮卻顧的憂患意識(shí)，而不敢放縱，這樣百禍就會(huì)潛消。孟子說：“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苯?jīng)過三次反躬自問以后，君子還要有如此的用心。那些愛他人而他人不親愛自己、禮遇他人而他人不回敬自己于是就發(fā)怒的人，還有那些不愛別人、不敬別人而希望別人愛他敬他的人，他們距離那些以橫蠻態(tài)度待人的人又有多遠(yuǎn)呢？

注釋

【注釋】①“與禽獸奚擇哉”二句：《孟子·離婁下》:孟子曰：“君子所以異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zé)o禮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于禽獸又何難焉！”朱熹注：“奚擇，何異也。又何難焉，言不足與之校也?！薄、谒街?，可以攻玉：語出《詩經(jīng)·小雅·鶴鳴》。朱熹注：“程子曰：玉之溫潤，天下之至美也。石之粗厲，天下之至惡也。然兩玉相磨，不可以成器，以石磨之，然后玉之為器得以成焉。猶君子之與小人處也，橫逆侵加，然后修省畏避，動(dòng)心忍性，增益預(yù)防，而義理生焉，道德成焉。吾聞諸邵子云。”?、塾腥荩履舜螅赫Z出《尚書·君陳》。疏：“有所寬容，其德乃能大?！薄、芮蠖坏谜?，挑也無應(yīng)：意謂以和平的方式追求而不能得到的，用挑戰(zhàn)的方式去求得，也不會(huì)得到相應(yīng)的回報(bào)。?、轃o棄前修而崇新過：意謂不要丟棄以前的美德，而增加自己新的過失?！、尢依顭o言，下自成蹊：《史記·李將軍列傳》:“太史公曰：傳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淅顚④娭^也？余睹李將軍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辭。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盡哀。彼其忠實(shí)心誠信于士大夫也！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搜噪m小，可以諭大也?！薄端饕?“按：姚氏云‘桃李本不能言，但以華實(shí)感物，故人不期而往，其下自成蹊徑也?！薄、卟粦?yīng)不動(dòng)，敵將自靜：意謂不作回答，不采取行動(dòng)，敵人將會(huì)自行停止進(jìn)攻?！、嗵踔ミ摚禾酰钢艹殴珌嵏?。《史記·周本紀(jì)》:“薰育戎狄攻之，欲得財(cái)物，予之。已復(fù)攻，欲得地與民。民皆怒，欲戰(zhàn)。古公曰：‘有民立君，將以利之。今戎狄所為攻戰(zhàn)，以吾地與民。民之在我與其在彼何異？民欲以我故戰(zhàn)，殺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為?！伺c私屬遂去豳……止于岐下?！边?，本作“豳”,地在陜西彬縣?！吨鼙炯o(jì)》又載：文王“追尊古公為太王”。?、犴n信之胯下：韓信為西漢諸侯王，年少不得志時(shí)，曾被里中少年所欺，據(jù)《史記·淮陰侯列傳》載：“淮陰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怯耳?！娙柚唬骸拍芩?，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谑切攀煲曋?，俯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為怯?！薄、馍碛x，道愈尊：意謂愈是曲身自我反求，道德愈會(huì)高尚。終身讓畔，不失一段：畔，田界。意謂一生都把田界讓給他人(不與他人爭田界),但卻一塊田土都沒失掉。投畀有昊：語出《詩·小雅·巷伯》。其文為：“彼譖人者，誰適與謀。取彼譖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蓖?，扔、棄。畀，賜、與。有昊，有，語助詞。昊，昊天。朱熹注：“投畀昊天，使制其罪，此皆設(shè)言，以見欲其死亡之甚也?！濒斊焦珜⒊龆鲫皞}：《孟子·梁惠王下》:“魯平公將出，嬖人臧倉者請?jiān)唬骸站?，則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輿已駕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請?！唬骸畬⒁娒献印！唬骸卧眨烤鶠檩p身以先于匹夫者，以為賢乎？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后喪逾前喪。君無見焉。’公曰：‘諾。’”司馬牛為弟子而有桓魋：《論語·顏淵》:“司馬牛問仁?！敝祆渥ⅲ骸八抉R牛，孔子弟子，名犁，向魋之弟?！庇帧额仠Y》篇：“司馬牛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朱熹注：“向魋作亂，牛常憂懼。故夫子告之以此?！毕螋s即桓魋。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語出《孟子·告子下》。自反：自我省察。參見《注》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