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

元豐七年，十月二十六日，汝州團練副使蘇軾記。

這篇文章作于宋神宗元豐七年 (1084) 七月汝州團練副使任上。這年四月，蘇軾剛剛告別了謫居了五年之久的黃州 (今湖北黃岡縣)。在黃州的貶居生活是蘇軾一生中最重要的時期之一。元豐二年 (1079)，由于何正臣、舒亶等新進官僚羅織罪名，蘇軾以“指斥乘輿”、“謗訕朝廷”之罪被彈劾并在湖州被捕入獄。經(jīng)數(shù)月折磨，僥幸被釋，謫貶黃州。在黃州的四年貶斥生活里，他不僅失去了政治上的權(quán)力，而且行動的自由也受到限制，生活困頓，友朋疏遠，飽嘗了生活的坎坷和人世的炎涼。他在《送沈逵赴廣南》詩中描述這段生活說：“我謫居黃州四五年，孤舟出沒煙波里，故人不復問通訊，疾病饑餓疑死矣！”正是這樣的經(jīng)歷，使他對官場的虞詐，變幻無常，上層社會的虛偽冷漠感到厭惡。也正是這樣的經(jīng)歷，使他有機會接觸下層百姓的思想感情，親身感受到普通人民不慕勢利、尊德愛賢的樸實淳厚的民風，這是對他在政治上失意的慰藉。他之所以在離開黃州之后特意寫下這樣一篇飽含感情的文章，是與他這一段貶居生活中的感情經(jīng)歷有直接關(guān)系的。

文章開始敘述黃州的風土人情，點明黃州人的特點是“寡求而不爭”、“靜而文”，“樸而不陋”。這一特點的具體體現(xiàn)是，即使是普通的下層百姓也知道尊敬愛戴賢者。這樣，便自然地引出黃州人引以為榮的王禹偁和韓琦。王禹偁 (字元之) 曾貶黃州刺史，韓琦 (封魏國公，故人稱韓魏公)曾在黃州居住，兩人都不是黃州人。王禹偁從黃州遷蘄州并死在那里，世人不稱他“王蘄州”，卻都稱他作“王黃州”; 韓琦離開黃州四十年，中間到過無數(shù)地方，卻特意寫詩抒發(fā)自己對黃州的思念。可見黃州人與曾經(jīng)到過當?shù)氐馁t者德人之間的深厚感情。王禹偁和韓琦并寫，突出了黃州淳厚、愛賢的民情。以下，又進一步將王、韓二人對比來寫，由分析黃州人愛戴二人的原因，引出對韓琦為人的稱頌。王禹偁曾做郡守，對百姓有德政，百姓懷念他是容易理解的。韓琦在黃州，只是隨他哥哥一起居住，并沒有做什么造福于州人的事，但百姓仍然了解他。蘇軾引用《詩經(jīng)》的句子作解釋： 君子就象金、錫、圭、璧，他所在的地方，無論瓦、石，還是草、水，都會自然地承受他的澤被，又何必在乎他是不是做官！ 這番感嘆既是為韓琦而發(fā)，也蘊含著作者自己的無限心事。接著介紹做這篇書后的緣由。蘇軾貶謫黃州，與王禹偁同，居住黃州不理政事，與韓琦同。而因其曾在黃州東坡躬耕，而號“東坡居士”，被世人稱為“蘇東坡”。他與黃州人之間的感情也象王禹偁、韓琦一樣深厚。所以，他稱自己“亦黃人”，并與人將韓琦的黃州詩摹于刻石?！耙詾辄S人無窮之思”八字，充滿了對黃州人懷念先賢的愿慨?！岸岫苏撸嗍鼛淄写艘圆煌?？”此句誠懇地表達了自己如能夠象王、韓一樣得到黃州人民懷念的真摯愿望。

整篇文章平易、自然，從結(jié)構(gòu)上看，采取層層深入的方式，敘述與議論相間，簡樸的行文又包含一些小小的曲折。如對王禹偁與韓琦的敘述，基本上采取對比的寫法，王、韓并敘，以韓為主，顯得富于變化，從而映襯出韓琦，達到為韓魏公黃州詩作跋的旨婦。這種文章風格對于更好地表現(xiàn)作者深沉而誠摯的感情起到了良好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