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江上西山半隱堤，此邦臺館一時西。
南堂獨有西南向，臥看千帆落淺溪。

暮年眼力嗟猶在，多病顛毛卻未華。
故作明窗書小字，更開幽室養(yǎng)丹砂。

他時夜雨困移床，坐厭愁聲點客腸。
一聽南堂新瓦響，似聞東塢小荷香。

山家為割千房蜜，稚子新畦五畝蔬。
更有南堂堪著客，不憂門外故人車。

掃地焚香閉閣眠，簟紋如水帳如煙。
客來夢覺知何處？掛起西窗浪接天。

【鑒賞】
這五首詩是蘇軾貶謫黃州（今湖北黃岡）后的自我寫照。元豐三年（１０８０）二月，蘇軾到達黃州貶所，先寓居定惠院，后遷居黃州城南之臨皋亭。元豐六年，他新葺南堂，即景抒懷，寫下了這一組五首七絕。故蘇轍作和詩《次韻子瞻臨皋新葺南堂五絕》，其二有“旅食三年已是家，堂成非陋亦非華”之句（《欒城集》卷十二）?！赌咸谩冯m有五首，但一氣呵成，非常自然地組合在一個完整、和諧的畫面上。詩篇既反映了詩人不得一展抱負的愁緒，又表現(xiàn)了他曠達、灑脫的襟懷。
“南堂”，在臨皋亭，俯臨長江。據(jù)《東坡志林》卷四云：“臨皋亭下八十余步，便是大江?！碧K軾在《遷居臨皋亭》詩中亦說：“全家占江驛，絕境天為破。”
組詩的第一首起二句描繪臨皋亭依傍西山，俯臨長江的地理形勢。接著用特寫鏡頭刻畫南堂窗含大江，極目遠眺的景色：只見江中千帆停泊，江面一片煙波渺茫。淡淡幾筆，勾勒出一幅景物寥廓的畫面。
第二首由景及人，寫南堂主人公的形象。當時蘇軾四十八歲，所以自稱“暮年”。不過，他的眼力并未衰退；身雖多病，但發(fā)尚未白。“故作”二句寫詩人在明凈的窗下，還能伏案書寫小字，開幽室以養(yǎng)丹砂。蘇軾在《與王定國書》中說：“近有人惠大丹砂少許，光彩甚奇，固不敢服。然其人教以養(yǎng)火，觀其變化，聊以悅神度日?！碧K轍在和詩中也說：“何方道士知人意，授與爐中一粒砂。”這里“養(yǎng)丹砂”，既是閑居無聊的生活反映，又是內(nèi)心愁緒的自我排遣。
第三首承上寫詩人幽居的心境。蘇軾初謫黃州時，舉目無親，孤獨寂寞。他閉門謝客，常常借酒消愁。“他時”二句是虛寫，昔日風雨之夜不能安眠，獨自坐聽那淅瀝不盡的雨聲，點點滴滴，增人愁思。這里著一“點”字，把自然界的雨聲與詩人的愁緒，融為一體，詩情顯得更為凄婉。三、四句采用實寫，如今詩人一聽到南堂屋瓦上響起點滴的雨聲，不禁聯(lián)想到東塢池塘中盛開的荷花，似乎聞到那飄溢四周的沁人幽香。這樣的虛實相間，細膩地刻畫了詩人的內(nèi)心世界。
第四首抒寫詩人的清貧生活。蘇軾在《東坡八首》序中說：“余至黃州二年，日以困匱，故人馬正卿哀余乏食，為于郡中請故營地數(shù)十畝使得躬耕其中……墾辟之勞，筋力殆盡，釋耒而嘆，乃作是詩?！薄吧郊摇倍?，藝術(shù)地概括了詩人墾殖以自給的艱苦情景。不過，“五畝”并非實指，而是借用孟郊《立德新居》詩“獨治五畝蔬”句意?！案小倍鋭t從躬耕自給寫到新葺南堂，透露出困厄的家境稍稍有了點變化。“不憂”句化用了陳平的故事?！稘h書·陳平傳》說，陳平“家乃負郭窮巷，以席為門，然門外多長者車轍?！边@里借以顯示出作者有南堂可以待客，不必為故人頻來而擔憂了。
第五首正面寫安閑自得的情趣?！皰叩亍倍洌瑢懽髡咴谀咸梅傧銙叩囟鴷儗?，睡在細密的竹席上，帳子又非常輕柔?！皫と鐭煛?，猶如李白《烏夜啼》中“碧紗如煙隔窗語”那樣，形容紗帳似云煙繚繞一般的輕軟。這種閉門焚香晝寢的境界，與蘇軾在《黃州安國寺記》所寫“焚香默坐”的心曲是一致的。也不同于王維《竹里館》“獨坐幽篁里，彈琴復(fù)長嘯”的悠閑意境，而近似韋應(yīng)物“鮮食寡欲，所居焚香掃地而坐”（李肇《國史補》）的高潔情懷。“客來”二句，寫詩人睡夢中醒來，不知身在何方，但見西窗外水天相接，煙波浩渺。這樣以景收結(jié)，不僅表現(xiàn)了清靜而壯美的自然環(huán)境，而且與詩人悠閑自得的感情相融合，呈現(xiàn)出一種清幽絕俗的意境美。
這一組詩都是圍繞著置身南堂的種種感受而寫，五首詩的立意各不相同，分列開來，獨立成篇。每首詩從一個側(cè)面展現(xiàn)詩人閑居南堂的生活面貌，但各詩不是孤立，而是相互勾連的。五首詩聯(lián)綴成一幅精美的山水人物圖畫。在這無聲的畫面上，讀者既可以鳥瞰依山傍水的臨皋亭風光，又能窺見栩栩如生的主人公形象。在結(jié)構(gòu)安排上，詩人匠心獨運，由外景轉(zhuǎn)寫內(nèi)情，筆墨流利，一層深一層地自抒襟懷，不僅傾吐心靈深處的愁苦，而且表現(xiàn)泰然自處的情趣，同時又把感情與景象交融在一起，漸入化境，自具耐人咀味的藝術(shù)魅力。尤其是第五首，隨意寫出眼前即景，而情與景合，自然成趣。蘇軾頗喜此詩，曾書之于邢敦夫的扇面上。黃庭堅初讀，以為是劉禹錫的作品（見《詩人玉屑》卷十七引《王直方詩話》）。足見詩人初學劉禹錫，其詩風有逼近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