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消，多情卻被無情惱。

【注解】花褪：指花色蓑敗。殘紅：是指紅花已所剩無幾。柳綿：柳絮。多

情：此指行人。無情：此指佳人。

【鑒賞】

這是一首感嘆春光易逝，佳人難見的小詞。雖為一己之情懷，卻頗具人生之哲理，在傷感之中又有勘破人生的曠達豪情。全篇寓情于景，清婉雅麗，深篤超邁，不纏綿悱惻卻感人至深，極能體現(xiàn)東坡寫情的特點。

上闋寫景，抒傷春之感。詞人既善于把握暮春的特有風(fēng)光，又善于借景抒情，在客觀地描摹景色時融入了自己的深沉感受。起句“花褪殘紅青杏小”通過寫景點出時令?！皻埣t”再著一“褪”字，花少且已褪色的暮春之景不禁給人幾分傷春之意。杏己結(jié)子，但“青”又“小”，說明夏天剛到?！把嘧语w時，綠水人家繞”兩句通過寫景交待地點。此二句承前將視線從枝頭移開，轉(zhuǎn)向廣闊的空間，心情也隨之豁然開朗?？罩休p燕斜飛，在村頭盤旋飛舞，給畫面帶來了盎然興味，增添了動態(tài)美。舍外綠水環(huán)抱，于幽靜之中含富貴氣象。一個“繞”字，生動地描繪出具體的形象，讓人油然而生優(yōu)美遐想?！爸ι狭d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這最為后人稱道的兩句，先一抑，后一揚，在跌宕起伏之中，表現(xiàn)出詞人深摯的情感和曠達的襟懷。柳絮紛飛表明春已逝，更何況“吹又少”呢？這種寫法與“花褪殘紅”相似卻又不露痕跡，故不覺重復(fù)，倒有纏綿悱惻之感?！昂翁師o芳草”即到處皆芳草之意。伴隨芳草茂的必然是百花殘，這對立又統(tǒng)一的自然規(guī)律給人的藝術(shù)感染卻是疏朗中有感傷，深婉動人。

下闋寫人，狀情不為人解之惱。由于“綠水人家”環(huán)以高墻，“墻外行人”只能看到露出的秋千?！靶腥恕甭牭郊讶耸幥锴У臍g聲笑語，卻看不到佳人的容貌姿態(tài)，令人不禁浮想聯(lián)翩，在想象中產(chǎn)生無窮意味。這種一藏一露的藝術(shù)描寫，絕妙地創(chuàng)造出一個瑰麗的詩的境界，情景生動而不流于艷，情感真率而不落于輕，在詞史上實屬難得。黃蓼園說：“‘柳綿’自是佳句，而次闋尤為奇情四溢也?！痹娫~特別是文字無多的小詞，最忌詞語重復(fù)，而此詞“墻里”、“墻外”的往復(fù)循環(huán)卻妙趣橫生。詞人將男女之間常有的“單相思”作了高度精當?shù)募?，把“墻外行人”與“墻里佳人”的“多情”與“無情”作了絕妙的對比：佳人歡笑，行人多情，結(jié)果是佳人灑下笑聲一片，杳然而去；行人凝望秋千，煩惱徒生。最終得出了“多情卻被無情惱”這一極富人生哲理的感悟。

初讀此詞，或許會有下闋單相思的喜劇同上闋深沉的傷春情調(diào)不甚協(xié)調(diào)之感。其實，上闋的“春逝難留”與下闋的“佳人難見”都是在感慨“好花不常開，美景不常在”，繁華易逝而已，可謂詞意流走，一脈相承。況上闋中“綠水人家”已暗為下闋寫“墻里佳人”埋下伏筆。由此可見，詞人構(gòu)思之精心，安排之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