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頃在黃州，春夜行蘄水^①中，過酒家飲，酒醉，乘月至一溪橋上，解鞍，曲肱醉臥少休。及覺已曉，亂山攢擁，流水鏘然，疑非塵世也。書此語橋柱上。
照野彌彌淺浪，橫空隱隱層霄。障泥未解玉驄驕，我欲醉眠芳草?！　】上б幌L(fēng)月，莫教踏碎瓊瑤。解鞍欹枕綠楊橋，杜宇一聲春曉。
〔注〕?、偬I水：水名，流經(jīng)湖北蘄春縣境，在黃州附近。
【鑒賞】
蘇軾貶為黃州團(tuán)練副使以后，在黃州寫了不少寄情于山水的詩文。這首小詞便是其中一首很有特色的佳作。
小序敘事簡潔，描寫生動，短短五十四字，即寫出地點(diǎn)、時(shí)間、景物以及詞人的感受。它充滿了詩情畫意，是一篇寫得很優(yōu)美的散文，可與其《記承天寺夜游》媲美。
上片頭兩句先寫歸途所見：“照野彌彌淺浪，橫空隱隱層霄?！笔拙涞寡b，正常語序是：“淺浪彌彌照野?！敝髡Z是淺浪，淺浪可作比喻看，即月光也；也可作寫實(shí)看，則溪水反射月光以照野。春夜，詞人在蘄水邊騎馬而行，經(jīng)過酒家飲酒，醉后乘著月色歸去，經(jīng)過一座溪橋。由于明月當(dāng)空，所以才能看見清溪在遼闊的曠野流過。廣闊的天空還有些淡淡的云層?！皺M空”，寫出了天宇之廣。說云層隱隱約約地在若有若無之間，更映襯了月色的皎潔。野外是廣袤的，天宇是寥廓的，溪水是清澈的，在明月朗照之下，這無限的空間，美好的自然，便和詩人曠達(dá)的襟懷融合在一起了。
“障泥未解玉驄驕”是說那白色的駿馬忽然活躍起來，提醒他的主人：要渡水了！障泥，是用錦或布制作的馬韉。它墊在馬鞍之下，一直垂到馬腹兩邊，用來遮擋塵土?！妒勒f新語·術(shù)解》：“王武子善解馬性，嘗乘一馬，著連錢障泥，前有水，終日不肯渡。云‘此必是惜障泥’。使人解去，便徑渡?！痹~人在這里只是寫了坐騎的神態(tài)，便襯托出瀕臨溪流的情景。把典故融化于景物描寫之中，這是很成功的一個(gè)例子。此時(shí)，詞人不勝酒力，從馬上下來，等不及卸下馬鞍韉，即欲眠于芳草?！拔矣砻叻疾荨保葘懗隽藵庥舻淖響B(tài)，又寫了月下芳草之美以及詞人因熱愛這幽美的景色而產(chǎn)生的渴望，可以說收到了一石三鳥的效果。
過片二句，更進(jìn)一步抒發(fā)十分迷戀、珍惜月色之佳的心情：“可惜一溪風(fēng)月，莫教踏碎瓊瑤”，這就為“解鞍少休”補(bǔ)充了看來非常奇特，實(shí)際上更為充足的理由。瓊瑤，是美玉，這里比做皎潔的水上月色?？上?，是可愛的意思。這一溪風(fēng)月確實(shí)太迷人了！你看，月光灑滿了靜靜的原野，灑滿了清澈的溪流，水月交輝，真像綴滿了無數(shù)晶瑩無瑕的珠玉。如果策馬前進(jìn)，馬蹄豈不踏碎那些珍奇的瓊瑤？這怎么能行呢？可千萬不能讓馬兒踏碎它呵！詞人在這里用的修辭手法是“借喻”，徑以月色為“瓊瑤”。由于感情的摯濃，使譬喻的客體升到了突出的地位，因而它的形象顯得更鮮明，更生動。這種表現(xiàn)手法是從生活中來的，不背理，更不違情。葉燮在《原詩》中云：“夫情必依于理，情得然后理真，情理交至，事尚不得耶？”月色皎潔，加之以醉人癡語，怪不得異想天開，這是“理”；十分珍惜美好的月色，這是“情”?！扒槔斫恢痢?，這就更巧妙地揭開了詞人所追求的精神世界的帷幕。這個(gè)境界是極為幽美、靜謐、純潔的，如果有一丁點(diǎn)兒外物羼入，就會被損害，被踐踏。此一境界，當(dāng)是東坡的獨(dú)特感受，前人似未曾有過。
“解鞍欹枕綠楊橋”，詞人終于用馬鞍作枕，倚靠著它斜臥在綠楊橋上“少休”了。這一覺當(dāng)然睡得很香，及至醒來，“杜宇一聲春曉”，春天的黎明又是一番景色了。這個(gè)結(jié)尾如空谷傳聲，余音不絕。妙在又將展現(xiàn)一幅清新明麗的畫卷，卻留下空白，讓讀者自己用豐滿的聯(lián)想去感受它。作者在詞中不去寫“亂山攢擁，流水鏘然”的景致，而是抓住了杜鵑在黎明的一聲啼叫，便把野外春晨的景色作了“畫龍點(diǎn)睛”的提示。這是因?yàn)樗菑亩霹N啼叫聲中醒過來的，由杜鵑之啼才首先感到春晨之美。詞人真實(shí)地記錄了他第一次難忘的感受，因而也就給讀者留下了第一次動人的印象。
蘇軾在這首小詞里，反映他在黃州的曠放生活，表達(dá)了他樂觀而豁達(dá)的胸襟。寫景之中，處處有“我”，“我”之情懷，即在景中。天上的明月、云層，地上的溪流、芳草，乃至玉驄的驕姿，杜鵑的啼聲，無不成為塑造“我”的典型性格的憑借。不論是醉還是醒，是月夜還是春晨，都能“無入不自得”，隨遇而成趣，逐步展示詩的意境。詞人善于把意和境渾然凝結(jié)成為不可分割的整體。例如杜鵑之啼，春天之曉，與詞人醉后的清醒是十分融洽的；猶如彌彌的淺浪，隱隱的層霄，一溪的風(fēng)月和詞人朦朧的醉意非常相稱一樣。元好問云：“自東坡一出，情性之外，不知有文字?！边@話說得很有見地。否則，彌彌淺浪，“干卿何事”？一溪風(fēng)月，也不過是大自然的圖象而已。詩詞佳作，每以情勝，良有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