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書歐陽修晝錦堂記卷》,據(jù)董氏跋稱： “此文既有君謨正書帖，故以米行書之?！笨计渌?，乃是因為蔡襄正書學(xué)顏，而董其昌臨池起手于顏真卿《多寶塔碑》,他所作正書也是顏家風(fēng)范。所以他當然要避免用正書與蔡爭譽。蔡氏正書沒有自己的風(fēng)格，在蔡為下駟。董以上駟的行書與之競足，可見董其昌是頗費心機的。
《明史·董其昌傳》云： “始以宋米芾為宗，后自成一家，名聞外國。”清代史臣的這一說法，不是沒有根據(jù)的。比董小三歲的同鄉(xiāng)好友陳繼儒就說過“思翁書法，吾朝米襄陽也”的話。驗于本卷，其中“記”(題目) 、“季子” (12行) 、“旗” (17行)、“當” (31行) 、“登” (43行) 、“所” (48行) 、“僥幸” (52行) 、“驚” (56行)“惟” (63行) 、“施” (65行) 、“勒” (66行) 、“之”(103行) 、“嘗”(114行)等字，得形神之似，置于米帖幾可亂真。米芾《蜀素帖》、《樂兄帖》及《向太后挽詞》都有董跋，《挽詞》還附有他刻意追摹的臨本，足見他確在學(xué)米之上下過苦功。這卷他自矜“以米行書之”,至少在整個體勢上可以首肯。
書史上凡屬卓爾大家，無不善學(xué)古人，遺貌取神。盡管初學(xué)階段不得不亦步亦趨，但其后必力圖擺脫古人的牢籠。董其昌說： “臨帖如驟遇異人，不必相其耳目手足頭面，而當觀其舉止笑語，精神流露處。”這當然只適用于已入古人堂廡者。只有不凝滯于學(xué)到“優(yōu)孟衣冠”而自足，才有可能并駕古人，甚至超乘其上。
董其昌生長在明末，離他最近的巨人是趙孟??， 這顯然是一個擋住他出路的最大障礙。董氏不愧是個聰明絕頂?shù)娜?，他深知帖學(xué)至趙已發(fā)展得盡態(tài)極妍、絢爛無比，如還在工力上與其校長角勝，必取敗無疑。于是他基于與趙的利鈍對比，為自己設(shè)計了一個巧妙的方案。他說： “余書與趙文敏較，各有短長： 行間茂密，千字一同，吾不如趙； 若臨仿歷代，趙得其十一，吾得其十七。又趙書因熟得俗態(tài)，吾書因生得秀色。吾書往往率意。當吾作意，趙書亦輸一籌，第作意者少耳?！边@話雖然是有資格后說的，但卻可看出揚長避短的初意?！靶虚g茂密，千字一同”,這是董謙稱自遜于趙的，然而他又說： “古人作書，必不作正局，蓋以奇為正。此趙吳興所以不入晉唐門室也?！笨梢娝麑w持全面否定態(tài)度。他正是一眼覷定了趙孟??章法太密、墨法少變、筆法過熟的弱點，故才能斷然采取反其道而行之的做法，這就是說：疏、淡、生，而統(tǒng)攝三者的靈魂，便是禪。
董字具有枯寂的禪意，加上他的齋名為“畫禪室”,因而引起一些誤解。清吳榮光云： “香光以禪理悟書畫，有頓悟而無漸修，頗開后學(xué)流弊?！彼苍S看到董其昌逸筆草草，率意居多，就與禪家的頓悟發(fā)生聯(lián)想，以為是臨池工夫欠缺所致。其實董字之有禪意，并不能證明他學(xué)書也如參禪。相反，董其昌的臨池可用“精勤”二字來概括。《松江府志》說董“少好書畫，臨摹真跡，至忘寢食，中年悟入微際，遂自名家?！倍约阂舱f：“吾書無不臨仿?！庇终f：“臨顏太師《明遠帖》五百本后，方有少分相應(yīng)?！甭?lián)系前列單字，庶幾皆可辟除“無漸修”的不實之詞。

這卷書作，盡管標榜學(xué)米，但如從氣息上考察， 顯見經(jīng)過了他的一番改造。打個比喻，他是把米芾的云錦拆散，用自己的機杼重新織出他滿意的紋樣。他的擬作與米書的不同，表現(xiàn)在筆法、字法、墨法和章法所有方面。
米芾筆法純熟，筆勢峻急，顯出“風(fēng)檣陣馬”的特色，他的點畫粗細對比強烈，起筆尤其猛厲。結(jié)字因勢賦形，欹倒顛逸，窮極變相。墨色少變化，多用濃墨，實因墨法尚未作為一個內(nèi)容引起關(guān)注。米書章法一般較為茂密。而董其昌的“米行”運筆較慢，顯得生澀，下筆較輕靈，有飄飄欲仙之致。結(jié)字大多平易，絕少逞險。喜用淡墨，追求素雅，而章法是行間極寬，一味空疏。
這一切差異，當皆源于他的主導(dǎo)思想。董其昌認為： “米書以勢為主，余病其欠淡，淡乃天骨帶來，非學(xué)可及。”如果參照他“余不好書名，故書中稍有淡意”的話來看，董所不滿米的“欠淡”與趙的熟俗一樣，都是汲汲于垂世的功名心在作祟。只有他天生的不慕榮利，所以筆底才沒有煙火氣。這難免有高自標置之嫌。
“蓋書家妙在能會，神在能離。”他這句話就說得非常精采。“妙在能會”,“會”的是所學(xué)對象的優(yōu)劣利鈍，以便汲取精華，揚棄糟粕，其所以為妙； “神在能離”,“離”的是牝牡驪黃，以便參以己意抒寫性靈，其所以為神。這件長卷是否已達到神妙的境界，可置而不問，但有這樣理性的認識，至少比吳琚“米芾外一步不窺”的執(zhí)迷不悟要高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