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游

幅巾藜杖北城頭， 卷地西風滿眼愁。

一點烽傳^①散關(guān)信， 兩行雁帶杜陵秋。

山河興廢供搔首， 身世安危入倚樓。

橫槊賦詩非復昔， 夢魂猶繞古梁州。

這首詩寫于宋孝宗淳熙四年(1177)九月。詩人當時在四川成都。一天他拄杖登上了城北門樓，遠眺晚秋蕭條的景象，激起了對關(guān)中失地和要塞大散關(guān)的懷念。進而抒發(fā)了壯志難酬的悲憤和憂國傷時的深情。

首句“幅巾藜杖北城頭”，“幅巾”指不著冠，只用一幅絲巾束發(fā)；“藜杖”，藜莖做成的手杖?！氨背穷^”指成都北門城頭。這句詩描繪了詩人的裝束和出游的地點，反映了他當時閑散的生活，無拘無束和日就衰頹的情況。“卷地西風滿眼愁”是寫詩人當時的感受。當詩人登上北城門樓時，首先感到的是卷地的西風?！拔黠L”是秋天的象征，“卷地”形容風勢猛烈。時序已近深秋，西風勁吹，百草摧折，寒氣襲人，四野呈現(xiàn)出一片肅殺景象。當這種蕭條凄涼景象映入詩人眼簾時，愁緒不免襲上心來?！皾M眼愁”，正是寫與外物相接而起的悲愁。但詩人在登樓前內(nèi)心已自不歡，只有心懷悲愁的人，外界景物才會引起愁緒。所以與其說是“滿眼愁”，毋寧說是“滿懷愁”?！皾M眼愁”在這里起承上啟下的作用，而“愁”字可以說是詩眼。它既凝聚著詩人當時整個思想感情，全詩又從這里生發(fā)開來。這句詩在這里起到了點題的作用。

頷聯(lián)“一點烽傳散關(guān)信，兩行雁帶杜陵秋。”這兩句是寫對邊境情況的憂慮和對關(guān)中國土的懷念。大散關(guān)是南宋西北邊境上的重要關(guān)塞，詩人過去曾在那里駐守過，今天登樓遠望從那里傳來的烽煙，說明邊境上發(fā)生緊急情況。作為一個積極主張抗金的詩人，怎能不感到深切的關(guān)注和無窮的憂慮呢？這恐怕是詩人所愁之一。深秋來臨，北地天寒，鴻雁南飛，帶來了“杜陵秋”的信息。古代有鴻雁傳書的典故。陸游身在西南地區(qū)的成都，常盼望從北方傳來好消息。但這次看到鴻雁傳來的卻是“杜陵秋”。杜陵(在今陜西西安市東南)秦置杜縣，漢宣帝陵墓在此，故稱杜陵。詩中用杜陵借指長安。長安為宋以前多代王朝建都之地。故在這里又暗喻故都汴京。秋，在這里既指季節(jié)，也有歲月更替的意思?！岸帕昵铩比?，寄寓著詩人對關(guān)中失地的關(guān)懷，對故都淪陷的懷念之情。遠望烽火，仰視雁陣，想到歲月空逝，興復無期，不覺愁緒萬千，涌上心頭。

“山河興廢供搔首，身世安危入倚樓?！边@聯(lián)詩句，抒發(fā)了詩人的憂國深情?！吧胶印痹诖舜韲遥瑖铱膳d亦可廢，而誰是興國的英雄？“身世”指所處的時代。時代可安亦可危，又誰是轉(zhuǎn)危為安、扭轉(zhuǎn)乾坤的豪杰？山河興廢難料，身世安危未卜，瞻望前途，真令人搔首不安，愁腸百結(jié)。再看，自己投閑置散，報國無門，只能倚樓而嘆了。

“橫槊賦詩非復昔，夢魂猶繞古梁州。”這一聯(lián)既承前意，又總結(jié)全詩?！皺M槊賦詩”意指行軍途中，在馬上橫戈吟詩，語出元稹《唐故檢校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并序》：“曹氏父子鞍馬間為文，往往橫槊賦詩?！逼浜筇K軾在《前赤壁賦》中也曾寫過“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薄皺M槊賦詩”在這里借指乾道八年(1172)陸游于南鄭任四川宣撫使幕府職時在軍中作詩事。他經(jīng)常懷念的，正是“鐵馬秋風大散關(guān)”的戎馬生涯，而現(xiàn)在這些已成往事?！胺菑臀簟比职嗌俑锌?！詩人雖然離開南鄭已有五年之久，但金戈鐵馬，魂繞夢縈，仍未去懷?！皦艋戟q繞古梁州”道出了詩人的心聲。他為什么念念不忘古梁州呢？古梁州州治在漢中，南鄭、大散關(guān)皆在這個地區(qū)。詩人曾有以此為基地收復失土的宏偉計劃，也曾建議四川宣撫使王炎，從這里進取中原。但良機已失，徒喚奈何？雖然如此，可是詩人仍未忘懷古梁州；不僅這時未忘，就是到了老年，退居山陰后，仍高唱著“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的詩句?？梢姟皦艋戟q繞古梁州”，正是報國心志的抒發(fā)，詩雖結(jié)束，而余韻悠長。

這首詩主要寫詩人登城所見所想。寫法是記敘與抒情相結(jié)合。開頭兩句記敘出游的地點、時間和感受，并點明題旨。第二聯(lián)寫遠望烽火，仰觀雁陣所興起的失地之愁。第三聯(lián)由失地而想到“山河興廢”和“身世安?！?。最后追憶“橫槊賦詩”，激起壯志難酬之悲。全詩以“愁”字為線索，貫穿全篇。邊記事邊抒情，層次清楚，感情激憤，愛國熱情畢呈紙上。此外，如語言的形象，對仗的工整，也是此篇的藝術(shù)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