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枚
沙溝日影漸朦朧,隱隱黃河出樹中。
剛卷車簾還放下,太陽力薄不勝風。
這是一首看似平淡,卻耐人尋味,韻味綿長的七絕好詩。
首句平平而起。沙溝,在山東境內(nèi)、黃河北岸。這個地名本身在此處還喚起一種枯沙石礫、溝壑縱橫的印象,更何況夕陽西垂,漸入朦朧,給人一種蒼?;野抵?。莽莽黃河、浩蕩奔流,而在此詩中卻只是隱隱一線,它不僅寫出了黃河之遠,更顯出詩人面對著一片廣漠荒寂的平野,騁目四顧,寥無人跡,所以才只見遠處隱隱黃河。而“出樹中”則寫出了北方冬季的特有景色:若在春夏,則遠處黃河只會隱沒在濃蔭后,只有冬季枝枯葉落,河岸線才會在疏疏落落的枝椏間時隱時現(xiàn),仿佛從樹叢中伸展出來。寥寥七字,卻有極大容量。詩人剛要停車卷簾,瀏覽一下這幅粗獷的圖畫,卻馬上又放下了車簾,因為“太陽力薄不勝風”。這第四句也頗見工力。是太陽力薄,因而詩人禁不起這砭骨寒風呢,還是太陽本身禁不起這北風的吹刮而瑟縮地收斂了它的光線呢?也許一語雙關(guān)吧。不管怎樣,這蒼白的太陽和凌厲的晚風,已將一種不寒而慄的凄涼傳染給了讀者。其中或許滲透著一種日薄西山的感慨,一種朦朧的時代感傷,這些都留待讀者去品味了。
清初王夫之曾說:“游覽詩因有適然未有情者,俗筆必強入以情,無病呻吟,徒令江山短氣。寫景至處,但令與心目不相睽離,則無窮之情,正從此而生?!?《古詩評選》)袁枚這首詩正是準確地捕捉到自己的印象和感受,而這一獨特的景象和獨特的感受恰恰構(gòu)成一種獨特的意象,引起人們無窮的聯(lián)想和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