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實甫

第四本第三折

[正宮 端正好]碧云天，黃花地，西風(fēng)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滾繡球]恨相見得遲，怨歸去得疾。柳絲長玉驄難系，恨不得倩疏林掛住斜暉。馬兒迍迍行，車兒快快隨，卻告了相思回避，破題兒又早別離。聽得道一聲去也，松了金釧。遙望見十里長亭，減了玉肌。此恨誰知！
[叨叨令]見安排著車兒馬兒，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氣。有什么心情花兒靨兒，打扮得嬌嬌滴滴的媚。準(zhǔn)備著被兒枕兒，則索昏昏沉沉地睡。從今后衫兒袖兒，揾濕做重重疊疊的淚。兀的不悶殺人也么哥，兀的不悶殺人也么哥。久已后書兒信兒，索與我凄凄惶惶的寄。
[脫布衫]下西風(fēng)黃葉紛飛，染寒煙衰草萋迷。酒席上斜簽著坐地，蹙愁眉死臨侵地。
[小梁州]我見他閣淚汪汪不敢垂，恐怕人知。猛然見了把頭低，長吁氣，推整素羅衣。
[幺]雖然久后成佳配，奈時間怎不悲啼。意似癡，心如醉，昨宵今日，清減了小腰圍。
[上小樓]合歡未已，離愁相繼。想著俺前暮私情，昨夜成親，今日別離。我諗知這幾日相思滋味，卻元來比別離情更增十倍。
[幺]年少呵輕遠(yuǎn)別，情薄呵易棄擲。全不想腿兒相壓，臉兒相偎，手兒相攜。你與俺崔相國做女婿，妻榮夫貴，但得一個并頭蓮，強(qiáng)似狀元及第。
[滿庭芳]供食太急。須臾對面，頃刻別離。若不是酒席間子母每當(dāng)回避，有心待與他舉案齊眉。
[幺]雖然是廝守得一時半刻，也合著俺夫妻共桌而食。眼底空流意，尋思起就里，險化做望夫石。
[快活三]將來的酒共食，嘗著似土和泥；假若便是土和泥，也有些土氣息、泥滋味。
[朝天子]暖溶溶玉杯，白泠泠似水，多半是相思淚。眼面前茶飯怕不待要吃，恨塞滿愁腸胃。蝸角虛名，蠅頭微利，拆鴛鴦在兩下里。一個這壁，一個那壁，一遞一聲長吁氣。
〔四邊靜〕煞時間杯盤狼藉，車兒投東，馬兒向西。兩意徘徊，落日山橫翠。知他今宵宿在那里？有夢也難尋覓。
〔耍孩兒〕淋漓襟袖啼紅淚，比司馬青衫更濕。伯勞東去燕西飛，未登程先問歸期。雖然眼底人千里，且盡生前酒一杯。未飲心先醉，眼中流淚，心內(nèi)成灰。
〔五煞〕到京師服水土，趁程途、節(jié)飲食，順時自保揣身體?；拇逵曷兑嗣咴?，野店風(fēng)霜要起遲！鞍馬秋風(fēng)里，最難調(diào)護(hù)，最要扶持。
〔四煞〕這憂愁訴與誰？相思只自知。老天不管人憔悴。淚添九曲黃河溢，恨壓三峰華岳低。到晚來悶把西樓倚，見了些夕陽古道，衰草長堤。
〔三煞〕笑吟吟一處來，哭啼啼獨自歸。歸家若到羅幃里，昨日個繡衾香暖留春住，今夜個翠被生寒有夢知。留戀你別無意，見據(jù)鞍馬上，閣不住淚眼愁眉。
〔二煞〕你休憂文齊福不齊，我則怕你停妻再娶妻。你休要一春魚雁無消息。我這里青鸞有信頻須寄，你卻休金榜無名誓不歸。此一節(jié)君須記：若見了那異鄉(xiāng)花草，再休似此處棲遲。
〔一煞〕青山隔送行，疏林不做美。淡煙暮靄相遮蔽。夕陽古道無人語，未泰秋風(fēng)聽馬嘶。我為什么懶上車兒內(nèi)，來時甚急，去后何遲！
〔收尾〕四圍山色中，一鞭殘照里。遍人問煩惱填胸臆，量這些大小車兒如何載得起？

按照《西廂記》原劇題目正名，第四本第三折應(yīng)稱“短長亭斟別酒”,也就是通常所謂的“長亭話別”,是全劇中最膾炙人口的精采片斷。時令：秋季。出場人物：老夫人、長老、張生、鶯鶯、紅娘。在前兩折即“酬簡”(小紅娘成好事)和“拷紅”(老夫人問私情)中，鶯鶯終于克服了內(nèi)心的矛盾，邁出了大膽的一步，在生米煮成熟飯的情況下，老夫人一面承認(rèn)既成事實，一面又提出先決條件，即相國之門“三輩兒不招白衣女婿”,“得官呵來見我，駁落呵休來見我”。
本折所寫，就是兩位男女青年與老夫人的斗爭取得勝利后，所面臨的新曲折。面對這一曲折，張生和鶯鶯的態(tài)度是不一樣的，張生本是打算上朝取應(yīng)的舉子，對老夫人的要求并不反感，且主動配合。鶯鶯則不同了，她并不在乎張生有沒有功名，而重視的是他對自己的愛情，一則面臨新婚之別，心里痛苦；二則張生得官不得官，她都很擔(dān)心——不得官時，老夫人有言在先，得官時，又怕變生不測?？傊?，此時在她，傷別和憂懼在她內(nèi)心是交織在一起的。本折由旦角即鶯鶯主唱，是塑造女主人公的重場戲之一。它以別宴前后為時間線索，通過精心安排的十九支曲文，集中刻畫了鶯鶯送別張生時復(fù)雜細(xì)膩的思想感情，同時描繪了一幅楚楚動人的長亭送別的畫卷。故元本題評為“此折敘離合情緒，客路景物，可稱辭曲中賦?！?br>本折可分三場戲。一是赴宴途中三曲。本折開始，老夫人和長老過場，表示先行一步。然后張生、鶯鶯、紅娘上場，由道具動作表示出有乘馬乘車的不同。鶯鶯上場道白“早(已)是離人傷感，況值那暮秋天氣”,與第一曲[端正好]以暮秋郊野景物烘托出離別的感傷氣氛。作者融入宋詞名句，選取幾樣帶季節(jié)特征的景物——藍(lán)天白云、黃花紅葉、西風(fēng)北雁，進(jìn)行描畫，“曉來”二句使景物帶上濃厚的主觀色彩，所謂情景交融，“染”、“醉”二字意新而語工，除了繪色斑爛，還有心中如醉之感。[滾繡球]具體寫鶯鶯離別的怨苦。彼此相見恨晚，夫人相煎太急，疊加起來是兩重不幸了。恨柳絲系不得別馬，疏林掛不住斜暉，總是天不由人，事不順心之感。接下來馬在前、故欲行慢，車在后、故欲行快，是無盡依戀，不忍割舍之意。再承“相見得遲、歸去得疾”夸張道，一想到相思才結(jié)束，別離又開頭，就覺得自己突然消瘦了許多似的，其故別人難知。金釧頓松，較之“衣帶漸寬”,尤可驚心。以上兩曲皆鶯鶯內(nèi)心獨白，接下來由紅娘問“今日怎么不打扮”,觸發(fā)了鶯鶯滿腔愁緒。[叨叨令]就是對紅娘盡情傾訴，說自己哪有打扮的心思啊。這里作者將車馬、花靨、被枕、衫袖這些日常物件，運用排比長句，有規(guī)律地綴上許多“兒”字，加上雙音詞的重疊，奇跡般組成了回環(huán)往復(fù)、如泣如訴的嫵媚曲文，一連串口語化的詞兒：車兒馬兒、花兒靨兒、被兒枕兒、衫兒袖兒、熬熬煎煎、昏昏沉沉、嬌嬌滴滴，傾瀉而下，直如大珠小珠之落玉盤，音節(jié)之美，自李清照《聲聲慢》以來，未有擅此奇者。
二是長亭餞宴，共九曲。車馬到達(dá)十里長亭，餞宴開始，先有一段賓白，主要是老夫人對張生的囑托，和張生對老夫人的起誓。鶯鶯聽起來很不是滋味。以下曲文皆從鶯鶯感受的角度寫?zhàn)T宴的沉悶過程和氣氛。[脫布衫]三曲寫這一對新人，一個這壁，一個那壁；一個“斜簽著”、“蹙愁眉”,一個“意似癡”、“心如醉”;一個“閣(含)淚汪汪不敢垂”、“恐怕(別)人知”,一個“猛然見了把頭低”、“推整素羅衣”,皆是因為老夫人在座的緣故。[上小樓]兩曲寫鶯鶯勉強(qiáng)接酒時所想的心事，一是想到“前暮私情，昨夜成親，今日別離”,深知往后幾日相思情，將比別離情更苦十倍，更難承受；一是埋怨張生不該牽就老夫人想法，“全不想腿兒相壓，臉兒相偎，手兒相攜”、“但得一個并頭蓮，強(qiáng)煞如狀元及第”。其實張生又何嘗“輕遠(yuǎn)別”,只是老夫人的話也自有道理。[滿庭芳]兩曲寫鶯鶯忽又想到自己雖與張生成為夫妻，但還沒有過上“共桌而食”的小家庭生活，產(chǎn)生了沖動，很想對他來個“舉案齊眉”的親昵動作，,表示表示，但看老夫人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只好把這浪漫想法收斂起來。雖然和張生對面，也有不勝咫尺天涯的感覺，所以生怕自己在酒席間就化作了望夫石。酒席上只聽到老夫人不斷勸酒的聲音，但對鶯鶯來說，什么湯水咽得下去？〔快活三〕、〔朝天子〕兩曲寫盡對酒不能食的愁苦心情，“將來的酒共食，嘗著似土和泥；假若便是土和泥，也有些土氣息、泥滋味”,這是進(jìn)一層的手法，“眼面前茶飯怕不待要(豈是不想)吃，恨塞滿愁腸胃”,這是形象的說法。由于無法交談，小兩口兒只好交相嘆氣——人有心事就愛嘆氣，有時是下意識的流露，無可如何。
三是長亭話別，共八曲。老夫人和長老去后，鶯鶯和張生有了一個短暫卻很珍貴的話別機(jī)會。首先一曲〔四邊靜〕加上一段賓白，將張生和鶯鶯做成有趣的對照。鶯鶯心中打倒了五味瓶，關(guān)心的只在“知他今宵宿在哪里”、“此一行得官不得官及早便回來”、“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張生卻氣壯如牛，夸口“小生這一去，白奪一個狀元回來！真乃是‘青霄有路終須到，金榜無名誓不歸〔其實鶯鶯最怕這話)’!”〔耍孩兒〕寫鶯鶯這時一改先時態(tài)度，主動敬了張生一杯，目的在“未登程先問歸期”。這里作者再一次化用了范希文的絕妙好詞——“未飲心先醉，眼中流淚，心內(nèi)成灰?！薄参迳贰呈曲L鶯對張生臨行的囑咐，從飲食起居、加減衣服，到鞍馬勞頓，全都關(guān)心到了，如此婆婆媽媽，勝似卿卿我我。〔四煞〕、〔三煞〕轉(zhuǎn)而憂心自個兒怎樣打發(fā)許多別離的日子。其中有許多精妙的對句，如寫悲愁是“淚添九曲黃河溢，恨壓三峰華岳低”,寫望中景色是“(見了些)夕陽古道，衰草長堤”,寫撫今追昔是“昨日個繡衾香暖留春住，今夜個翠被生寒有夢知”等等，有含英咀華之感。接下來由張生“有甚言語囑咐小生咱”一句賓白，把話遞到鶯鶯口邊。〔二煞〕就是鶯鶯悶在心頭，不吐不快的一段擔(dān)憂，怕張君瑞變作了陳世美——“你休憂文齊福不齊，我只怕你停妻再娶妻”,“你休要一春魚雁無消息”,“你卻休金榜無名誓不歸”,“此一節(jié)君須記——若見了那異鄉(xiāng)花草，再休似此處棲遲”。這些擔(dān)心不是多疑，也不是多馀，在“田舍郎多收了三五斗便思易妻”的封建時代，男子見異思遷停妻再娶的事，是司空見慣的。正是：做不做在他，說不說在我?！惨簧贰?、〔收尾〕二曲寫張生去后，鶯鶯遲遲不走，對著夕陽古道、黯然神傷的情景。最后用“遍人間煩惱填胸臆，量這些大小車兒、如何載得起”作結(jié)，將無形的愁緒具象化為可以車載船量的東西，與鄭文寶絕句“不管煙波與風(fēng)雨，載將離恨過江南”、石孝友詞“春愁離恨重于山，不信馬兒馱得動”、李清照詞“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董解元曲“休問離愁輕重，向個馬兒上駝也駝不動”在構(gòu)思上一脈相承，異曲同工。全折曲文皆工，以此句結(jié)住，有不可移易之感。
本折的藝術(shù)魅力不是來自戲劇情節(jié)，而是來自對女主人公心靈的探索和真實的描繪。作者將藝術(shù)觸角伸入處在長亭送別這一特定時空交叉點上的鶯鶯的心靈深處，細(xì)膩而多層次地展示了她復(fù)雜的內(nèi)心世界，她對張生的愛情沒有摻進(jìn)絲毫世俗的考慮和利害打算，她的依戀、痛苦、怨恨、憂慮，都是與對純潔愛情和人生幸福的追求緊密相關(guān)的，通過人物復(fù)雜的表情，完善了對鶯鶯心靈(美)的塑造。劇作者深厚的語言功夫，一方面表現(xiàn)在他善于化用前人詩詞名句，如范希文、李易安詞句，另一方面表現(xiàn)在擅長提煉人民口頭語言。其曲文熔秀麗典雅、含蓄悠長、質(zhì)樸自然、活潑清爽為一爐。既含英咀華，有詩詞意境，又到口即消，不失元曲本色，與主唱角色的大家閨秀身份十分相稱，這一點只消與紅娘主唱的“酬簡”(崔鶯鶯寄情詩)比勘即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