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賞析]

這首歌見于 《史記·項羽本紀》; 《漢書 ·項籍傳》 因之，均無題目。此后各書所收無異文，卻另加題目： 宋人郭茂倩 《樂府詩集》卷五十八題為 《力拔山操》，朱熹 《楚辭后語》卷一題為 《垓下帳中之歌》，明人馮惟訥 《古詩紀》卷十二題為 《垓下歌》。此后各選本所載，都以 《垓下歌》命題。“垓下”，古地名，在今安徽省靈璧縣東南。項羽 (前232—前202) 于秦二世元年 (前209) 起義抗秦，對鉅鹿之戰(zhàn)中摧毀秦軍主力。秦亡，自立為西楚霸王，大封諸侯。在長期的楚漢戰(zhàn)爭中逐漸由優(yōu)勢轉為劣勢。漢高祖五年，即公元前202年，項羽被漢軍包圍于垓下，唱出了這首悲壯蒼涼的歌。其歌唱的情境氛圍，司馬遷在 《史記 ·項羽本紀》 里是這樣描寫的：

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shù)重。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王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項王則夜起，飲帳中。有美人名虞，常幸從； 駿馬名騅，常騎之。于是項王乃悲歌慷慨，自為詩曰： “……”歌數(shù)闋，美人和之。項王泣數(shù)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破空而來的第一句，以驚天動地的豪邁語言作自我評價，為第二句大幅度的逆轉作好了強有力的反襯。司馬遷在《項羽本紀》的開頭寫項羽“長八尺余，力能扛鼎，才氣過人”，大約是符合實際的。如今把“力能扛鼎”提升到“力拔山”，把“才氣過人”提升到“氣蓋世”，讀者可能認為太夸張。然而只要結合項羽的赫赫戰(zhàn)功剖析他當時的心態(tài)，便知他作出這樣的自我評價并非有意夸張，而是用詩的語言總結過去，毫不掩飾地抒發(fā)他的自豪感與自信心。這從他唱出《垓下歌》之后所說的“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余戰(zhàn)，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一段話可以得到證明。僅就巨鹿之戰(zhàn)看，秦軍圍巨鹿，“諸侯軍救巨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侯皆從壁上觀。楚戰(zhàn)士無不一以當十，楚兵呼聲動天，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軍，項羽召見諸侯將；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項羽由是始為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貞浬斫?jīng)七十余戰(zhàn)、所向無敵、“霸有天下”的戰(zhàn)斗歷程而作出 “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自我評價，這既符合歷史，又符合他當時的心態(tài)。由此可見，這句發(fā)自項羽內(nèi)心的詩，不僅氣勢雄偉，而且內(nèi)涵深廣； 他的強大優(yōu)勢、光輝戰(zhàn)史、連同他的致命弱點，都得到了準確生動的體現(xiàn)。弱點是什么，史學家已有定論。僅就異常同情他的史馬遷所指出的，就有“自矜功伐”，“奮其私智”，“欲以力征經(jīng)營天下”，“不覺悟”，“不自責”以及謬謂“天亡我、非戰(zhàn)之罪”等等。而這一切，不都是他自我評價的心理根據(jù)嗎？正因為這樣，面對兵少食盡、重重被圍的嚴峻形勢，便把這一切都歸因于 “天亡我”，由衷地唱出了第二句。

“時不利兮錐不逝”中的 “時”，自然指 “天時”?！疤鞎r”對他“不利”而對劉邦有利，這便是他多次重復的“天亡我”。這一句中的“時不利”與“錐不逝”，不是并列關系，而是因果關系。因為 “時不利”，所以連他心愛的千里馬一騅，也跑不動了。有人把 “騅不逝”解釋為作者 “怨恨”他的 “戰(zhàn)馬也不向前奔跑”，并說 “項羽就用怨恨天時、怨恨駿馬的方式來表達他極為復雜的心理狀態(tài)”，這似乎并不符合這句詩的原意。十分明顯的一點是：項羽唱歌之后，“乃上馬騎，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余人，直夜?jié)铣?，馳走”，直到僅剩二十八騎的時候、項羽還 “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潰圍、斬將、刈旗”，尤顯“拔山”之 “力”與 “蓋世”之 “氣”，用以證明 “非戰(zhàn)之罪”，這能說“戰(zhàn)馬也不向前奔跑”嗎？在自刎烏江之前，項羽對勸他渡江的烏江亭長說：“吾騎此馬五歲，所當無敵，嘗一日行千里，不忍殺之，以賜公！”這怎能說他在 “怨恨駿馬”?比較合理的解釋是：項羽用他心愛的駿馬不能像往日一樣長驅(qū)直入、日行千里，來表現(xiàn)深陷重圍、兵少食盡的艱危處境。這般處境，他認為乃是 “時不利”造成的。如果這樣的解釋合乎原意，那么從藝術角度說，“騅不逝”三字，就極富表現(xiàn)力，并且自然流露了體貼烏騅的深厚感情。司馬遷渲染項羽慷慨悲歌的氛圍，特寫 “有美人名虞，常幸從； 駿馬名騅，常騎之”，乃是有意用美人、駿馬皆無出路作襯托，來強化項羽這位蓋世英雄從成功的頂峰墜入失意的深淵而無力自拔的深沉悲哀。

三、四兩句，乃是第二句的延伸?！翱赡魏巍?，是在束手無策的情況下發(fā)出的絕望之詞，意譯便是通常說的 “無可奈何”，直譯則是 “有什么辦法？”既然烏騅已不能作為殘兵的先導突出重重包圍，那么，又將怎樣為他的美人安排妥善的出路呢？ “奈若何” 中的 “若”，是人稱代詞，相當于 “你”，指虞姬?！澳稳艉巍保弊g便是：對你的不幸又有什么辦法！

從“力拔山兮氣蓋世”轉向“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這中間的落差太大了！ 然而這不是玩弄藝術技巧，而是如實地抒寫親身經(jīng)歷。震撼人心的藝術力量，即從這反映歷史真實的極大落差中迸發(fā)出來，不僅使追隨他多年的將士們一個個哭泣得“莫能仰視”，千載之下的讀者，也不禁為之歔欷感嘆，不能自己。

唐人張守節(jié) 《史記正義》引 《楚漢春秋》所載虞姬的和詩是：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宋人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十二收錄，作為漢初已有五言詩的證據(jù)； 然前人或以為出于偽托。姑且提一下，供讀者參考。

孟子早就說過： “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孟子·公孫丑》) 項羽卻把他陷于困境的原因全歸于 “時不利”。結合 《史記·項羽本紀》的全部記載讀這首《垓下歌》，是會在歔欷感嘆中吸取深刻的歷史教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