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有鵲巢，①　哪有堤上筑鵲巢？
邛有旨苕。②　哪有山上長苕草？
誰侜予美？③　誰在離間我情人？
心焉忉忉。④　心里又愁又煩惱。

中唐有甓，⑤　哪有庭院瓦鋪道？
邛有旨鹝。⑥　哪有山上長綬草？
誰侜予美？　　誰在離間我情人？
心焉惕惕?！　⌒睦飺鷳n又煩躁。

(程俊英譯)

【注】 ①防： 堤壩。②邛 (qiong) : 土丘。旨： 味美。苕 (tiao) :蔓生植物，一名鼠尾，生在低濕之地。③侜(zhou) : 欺誑。予美：我愛之人。④忉忉： 憂愁的樣子。⑤唐： 古時朝堂前或宗廟門內(nèi)的大路。中唐： 即中庭的道路。甓(pi): 磚瓦。⑥鹝(yi): 雜色小草，又名綬草。⑦惕惕： 擔心害怕的樣子。

這是一首“憂讒”之詩。詩人以事物的顛倒反常作比興： 鵲巢本應(yīng)筑在大樹上，可現(xiàn)在卻出現(xiàn)在堤壩上了； 鼠尾草本應(yīng)長在低濕的土地里，可現(xiàn)在卻出現(xiàn)在土丘上了；磚瓦是用來造房的，為什么卻被鋪設(shè)在中庭的大道；雜色的小綬草又為什么會長在高高的山丘上。世上的事情可以反復(fù)無常，可恥小人慣于作偽造謠，那些無根浮詞離間了我和“予美”之間的關(guān)系，心中怎能不憂愁煩惱？
對這首詩的“憂讒”，從《詩序》到朱熹的《詩集傳》乃至清代和近現(xiàn)代的學(xué)者，都沒有異議。但對被讒的對象卻有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分歧的焦點在對“予美”一詞的理解?！对娦颉肥紫忍岢觥靶嘈抛嫞討n懼焉?！编嵭^其說，并明確指出 “所美，謂宣公也”。(《鄭箋》孔穎達進而發(fā)揮： “臣之事君，欲君美好，故謂君為所美之人。” (《孔疏》)到了宋代，王質(zhì)引用 《史記》 中陳宣公寵信嬖姬之子款，而殺太子御寇，公子完懼禍流亡齊國的故事，來坐實宣公的信讒。(《詩總聞》)那么，王質(zhì)的“予美”，顯然是“御寇”了?？傊@些說解都是把《防有鵲巢》當作政治詩來理解的。直到清代，象姚際恒，方玉潤這樣對《詩經(jīng)》主題有著很多真知灼見的大學(xué)者，也都取這樣的見解。但也有人提出了不同的觀點，他就是朱熹。朱子認為： “此男女之有私而憂或間之之辭?！彼f： “予美，指所與私者也?！彼恼f解無疑于發(fā)聾振聵的驚雷，把籠罩在這首民歌表面的霧障一掃而空，還了它的本來面目。朱熹的功績在于他能跳出《詩序》的束縛，就詩論詩，從詩篇的實際出發(fā)來分析認識它的主旨。他的方法是科學(xué)的，故而得出了正確的結(jié)論。朱熹的觀點雖然一直受到攻擊，直到清代還不斷有人發(fā)難，但現(xiàn)在他的見解已為大多數(shù)學(xué)者所接受。高亨先生引用《唐風(fēng)·葛生》一詩中的“予美亡此”中“予美”指作者的妻子，(《詩經(jīng)今注》) 進一步證實了朱熹的論斷。
其實，我們從《防有鵲巢》的結(jié)構(gòu)和特點看，這完全是一首民間情詩。有人評這首詩“柔腸曲盡”，(《吳闿生《詩義會通》) 可謂深得詩旨。仔細品味這首詩，一個失戀者的愁苦之情不是躍然紙上了嗎？對情人的深愛、失去了心上人的苦楚和對挑撥者的一腔怨恨，交織在一起，編成了這首詩。沒有“柔腸曲盡”的真切感受，是無論如何寫不出如此哀怨之作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