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事實苦澀，

我愿道出真情，

既然心靈觸到了膽汁，

隱瞞是愚蠢的舉動。

誰將自由放縱

在我的懶惰中育成？

　　　　　貧窮。

誰使獨眼龍變作美少年，

使“沒人理”變作精明漢？

誰為貪婪的老頭兒

提供約旦河的方便？^①

誰不是真正的上帝

卻能將石頭咬成面團(tuán)？^②

　　　　　金錢。

誰能用殘暴無情

嚇掉國王的王冠和權(quán)柄？

誰不諳法律

卻能贏得圣名？

誰不顧忌卑賤

昂首仰望天空？

　　　　　貧窮。

誰不是妙藥靈丹

卻能打動昏官，

一涂在他們的手上

就軟化他們的心田？

是誰用黃金而不用利劍

打通他們的機(jī)關(guān)？

　　　　　金錢。

誰想讓徒有的光榮

遠(yuǎn)遠(yuǎn)地離開人生？

誰明明將基督信奉

卻有著異教徒的面容？

誰使得人們

抱怨卑賤和悲痛？

　　　　　貧窮。

誰能將高山推入深谷？

誰能使美女嫁給丑漢？

盡管并無可能

卻總會隨心如愿？

誰能在世界上

輕松地覆地翻天？

　　　　　金錢。

(趙振江譯)

注釋：

① 在克維多的時代，“約旦河”是使人返老還童的象征。

② 為救饑民，耶穌使石頭變成面包。

【賞析】

克維多的《貧窮——金錢》可以說是一首語言質(zhì)樸、寓意深刻的哲理詩。這首詩最大的特點就是采用問答交替的對話體詩句，把貧窮和金錢放在一起對比拷問，讀來令人回味無窮。

全詩共六個詩節(jié)，構(gòu)成了三對貧窮和金錢的比照，每一詩節(jié)又是一輪獨立的對話。首節(jié)詩統(tǒng)領(lǐng)全局，以“盡管事實苦澀”起句，把“事實苦澀”這一命題前景化，使之成為全詩的基石觀點。詩人坦言： 盡管事實是苦澀的，但我還是愿意講真情實況，因為我的心靈已經(jīng)觸及苦澀無比的膽汁，任何隱瞞的企圖和舉動都只能使我的愚蠢昭然若揭。點明全詩的主題之后，詩人在首節(jié)開始他的第一個問答： 是誰放縱自由而使之嬌生慣養(yǎng)？是貧窮。隱喻是詩的語言，這一點克維多發(fā)揮到了極致，他把貧窮看作是一種有生命力的東西，它在懶惰中放縱著自由，并迅速長大。

第二詩節(jié)話鋒一轉(zhuǎn)，聚焦貧窮的對立面： 金錢。只要有了金錢，獨眼龍也可以變成美少年，由一個沒人理睬的人變成一個精明能干的人。詩人莫非是在暗示金錢可以使人受到良好的教育，改變一個人的命運？金錢似乎是無所不能的。只要有了金錢，即使是一個老態(tài)龍鐘的貪婪老頭兒，也可以駐顏有術(shù)，返老還童。只要有了金錢，哪怕是毫無德行的人，也可以將石頭變成面包，施舍給他人，儼然上帝一般。

第三節(jié)是對于貧窮的兩種形態(tài)的描繪。中國話所謂“窮山惡水出刁民”，又“貧窮是最大的暴力”，就是講人會因為貧窮鋌而走險，什么殘暴無情的事也干得出，連國王也怕他們?nèi)?。因為貧窮，不諳法律，胡來蠻干，卻圣名遠(yuǎn)揚，這樣的事在歷史上不乏其人。又有一些人，盡管貧窮，但“人窮志不短”，昂首仰望天空，以宣示自己的存在與價值。

第四節(jié)又是對于金錢的描寫。盡管金錢遠(yuǎn)非靈丹妙藥，但卻可以打動昏庸貪官，只要金錢撒在他們的手上，他們就放棄原則，出賣自己的靈魂，出賣自己手中的權(quán)力，利令智昏。

第五節(jié)與前幾節(jié)迥然不同。詩人轉(zhuǎn)而寫貧窮如何貶低人的形象和地位。本來可以是一個高貴的人，卻因為貧窮而失魂落魄。因為貧窮，那徒有的光榮也與你無緣。因為貧窮，即使你虔誠地信奉基督教，你的面容看上去卻與異教徒無異，照樣遭到富有的教友的歧視和排斥。也因為貧窮，所以人們總是抱怨自己卑賤的身份，或是不停地表達(dá)自己的悲傷。

與貧窮截然不同的是，金錢可以翻手做云覆手做雨，無所不能，這是第六節(jié)的內(nèi)容。只要有了金錢，便可以移山倒海，呼風(fēng)喚雨，改造周圍的一切。只要有了金錢，丑漢也不愁找不到美女做妻子。即使是絕無可能的事情，有了金錢就可以隨心所欲，哪怕是翻天覆地的壯舉，金錢也可以搞定。

詩人就在這樣的對比問答中揭示了人生兩種抑或是多種截然不同的境況，而促成這些不同境況的根源只有兩個： 一個是貧窮，另外一個就是金錢。克維多對于金錢的看法可以用當(dāng)下流行的一句話來概括：“有錢能使鬼推磨”，而他眼里的貧窮則是苦難和不幸的代名詞。從16、17世紀(jì)的西班牙到現(xiàn)今世界各地，從一個個的生命個體到一個個的社會、國家組織，差異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貧窮和金錢博弈的結(jié)果。由此，我們不得不佩服詩人眼光的獨到和思想的深刻。

(閆建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