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云：此記鄰里之情，承上“鄰人”來。愚按：興體起，樸而雋“苦辭”四句，借風生浪。末四句，兩答兩推開，才喜又悲矣。三詩俱脫胎于陶。(浦起龍《讀杜心解》卷一)

【詩例】

羌村三首 (其三)

杜甫

群雞正亂叫，客至雞斗爭。

驅(qū)雞上樹木，始聞叩柴荊。

父老四五人，問我久遠行。

手中各有攜，傾榼濁復清。

苦辭 “酒味薄，黍地無人耕。

兵革既未息，兒童盡東征?！?/p>

請為父老歌，艱難愧深情。

歌罷仰天嘆，四座淚縱橫。

【解析】

至德二載(757年)，杜甫因房琯之事，觸怒肅宗，被放還羌村探家?！肚即迦住?其三)所寫的，便是他剛到家那幾天，鄉(xiāng)親們前來探視的感人場面。

庭前群雞亂叫，有客在外叩門。詩人趨步相迎，原來是四五位父老鄉(xiāng)親，攜酒來與詩人相敘。酒雖清濁不一，談不上是什么佳釀，可充滿了鄉(xiāng)親們的深情厚誼。幾位父老鄉(xiāng)親一邊向詩人敬酒，一邊謙辭酒味談薄，感嘆世道艱難，兵連禍結(jié)，民不聊生。連娃娃們都被拉去當兵了，以至農(nóng)事廢棄，田地荒蕪。聽到鄉(xiāng)親們這番傾訴，詩人心潮翻滾，激情難抑。慨然以歌相答，深謝鄉(xiāng)親們在世事如此艱難之際，對自己所表達的厚愛與真情。詩人歌罷，仰天長嘆，對鄉(xiāng)親們的感激，對國事的憂慮，以及個人心中郁積已久的種種苦悶，都匯入這歌聲與嘆息里了。

浦起龍云此詩“興體起，樸而雋?！噢o’四句，借風生浪”。所言極是?！叭弘u正亂叫，客至雞斗爭。驅(qū)雞上樹木，始聞叩柴荊”。首四句以清新之筆，寫出一個具有濃厚鄉(xiāng)野情趣的民居景觀，先勾勒出一幅雞喧庭前，客叩柴荊的熱鬧畫面。又四句“父老四五人，問我久遠行。手中各有攜，傾榼濁復清。”進一步展現(xiàn)了父老鄉(xiāng)親看重鄰里之誼那種淳樸深厚的民風人情。此時我們已經(jīng)感到鄉(xiāng)親們炙人的熱情撲面而來了。然而以上八句還都是鋪墊，尚未點破詩之真意，可看作是全詩的起興。詩的關鍵處在接下來的這四句： “苦辭 ‘酒味薄，黍地無人耕。兵革既未息，兒童盡東征’?！弊顬榻^妙的是，這四句不是出自詩人口中，而是由父老鄉(xiāng)親們說出，益發(fā)顯得語句沉重，情境逼真。這種不露聲色，巧借他人他事來表達自己思想情懷的藝術手法，便是浦起龍所說的 “借風生浪”。

詩猶文也，忌直貴曲。安史之亂給人民帶來深重災難，“黍地無人耕”“兒童盡東征”的悲慘現(xiàn)象遍及整個北國農(nóng)村。在戰(zhàn)火中顛沛流離、飽嘗兵燹之苦的杜甫，不是不知道這一現(xiàn)實?？墒窃谶@首詩里，詩人卻偏偏藏起了他那支常常是直陳己見，針砭時弊的筆，在思想情感的表達上采取了“蓄勢”，將自己憂國傷時的強烈感情巧妙地融匯在父老鄉(xiāng)親們對世事的描述與感喟之中。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塊壘，在全詩蕩起巨大的情感波濤。這種表達方法，果然達到了遠比直抒胸臆更為感人的藝術效果。借風生浪，妙在“巧”。鄉(xiāng)親們?yōu)橛嬋怂途?，因“酒味薄”而稍加解說，不料這極其平常的解說，卻道出了一篇大文章——連年戰(zhàn)爭，征兵不斷，給廣大人民帶來了深重的災難和痛苦，含而不露地抒發(fā)了詩人憂國憂民的情懷。這里的“借風生浪”，可謂巧妙之至！其一，巧在從酒薄引出社會原因，合情合理，令人信服；其二，巧在以受害的當事人——鄉(xiāng)親之口道出，增加了親切感，避免了“硬塞”給讀者的嫌疑。因此“借風生浪”必須有生活依據(jù)，“生浪”之“風”不是什么時候都可以“借”的。只要認真品味杜甫《羌村三首》 (其三)，自不難理會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