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賓《大瓢偶筆》中曾云： “董宗伯書，生平不甚喜。數(shù)年前見陳乾齋宮詹邸舍懸金箋草書一幅，縱橫飛動，嘆以為不可及。丁亥春，在福州又見李文侯都統(tǒng)進內(nèi)府行押一條幅，輕圓溫潤，而氣足神充。生平所見，無出其右。因思前輩享重名者必有長處。未見其全，不得遽爾訾議?！贝酥袑Χ瓡恼J識給我們以許多啟示，而其中之一端，即是董的草書藝術(shù)縱橫飛動，不同凡響。這種如迅雷飛電的草書應(yīng)為董書中最有成就者。
董其昌的草書是以王羲之、懷素為宗。他在《畫禪室隨筆》中曾說過： “書楷當以 《黃庭》、《懷素》為宗，不可得，則宗 《女史箴》。行書以米元章、顏魯公為宗，草以《十七帖》為宗?！痹诓輹纤麑τ谕鯐牟劁h、筆力、筆勢、韻致都有深入的研究，并化入自己的草書中去。董在臨王羲之書后曾云：“書法雖貴藏鋒，然不得以模糊為藏鋒，須有用筆如太阿截之意。蓋以勁利取勢，虛和取韻，顏魯公所謂以印印泥，如錐畫沙是也。細參右軍書，思過半矣?！?《董其昌臨閣帖》)董的草書正有這種巧妙。
董又對懷素草書欣賞并研習(xí)精深。他說：“素師書本畫法，類僧巨然。巨然為北苑流業(yè)，素師則張長史后一人也。高閑而下，益趨俗怪，不復(fù)存山陰矩度矣?！?《畫禪室隨筆》)在臨懷素帖書尾中也說過類似的話，并對有明一代步趨懷素者提出了深刻的批評：“本朝學(xué)素書者鮮得宗趣，徐武宗、祝京兆、張南安、莫方伯各有所入，豐考功亦得一斑，然狂怪怒張失其本矣。余謂張旭之有懷素，猶董源之有巨然，衣缽相承，無復(fù)余恨，皆以平淡天真為旨，人目之狂，乃不狂也。”董以為素師之書雖屬狂草，但存有王羲之的矩度，是承張旭一脈傳遞的，而高閑以下已不可同日而語，走向俗怪而失去了法度。近觀明代，則書家也沒有深得懷素書的真髓字趣，也是夸大了狂怪怒張，失其天真平淡的旨意。因此在董氏看來，他以懷素為宗創(chuàng)作的狂草，就不僅與有明一代學(xué)素師者迥然不同，而且有一種撥亂反正、撥狂反淡，直接去承傳懷素狂草的藝術(shù)精神。這是董其昌的杰出之處。然而，若要評論董其昌的狂草價值，則需將其置于唐以來整個狂草發(fā)展史中，才能夠更清楚地看出他的卓越貢獻！

董其昌 《草書》

為了能給狂草以天真平淡，他學(xué)懷素也和學(xué)顏真卿一樣根據(jù)自己的審美理想有所側(cè)重。他學(xué)顏字，多取《多寶塔》之精蘊；學(xué)懷素，重其《圣母帖》,多挹其風(fēng)華。董在臨《圣母帖》后的題識中說過：“越觀懷素之書，有飛動之勢，若懸?guī)r墜石，驚電遺光也，珍重。懷素書以 《圣母帖》為最，勝《自敘》之狂怪怒張也?！倍洳淖R力果然不凡?！妒ツ柑窇阉刈髂戤斣谖迨?，道源篆籀，渾雄鷙健，卻圓轉(zhuǎn)無獷氣，謹嚴肅穆，深得魏晉遺規(guī)。歷代名家都有感于此。明趙崡《石墨鐫華》中贊云：“此帖輕逸圓轉(zhuǎn)，幾貫王氏之壘而攏其赤幟矣?！泵魍跏镭?《弇州山人稿》云： “素師諸帖皆遒瘦而露骨，此書獨勻穩(wěn)精熟，妙不可言。唯姿態(tài)少遜大令，余翩翩近之矣?！鼻宕鷱埻肚鍍x閣題跋》云：“顛素皆善草書，顛以《肚痛帖》為最，素以 《圣母帖》為最。勢欲斷而還連，跡似奇而反正，猶有山陰矩矱，非他書糾纏縈繞，俗氣滿紙，但可懸之酒肆也?！币虼硕洳龑W(xué)其輕逸圓轉(zhuǎn)勻穩(wěn)清逸，力除狂怪怒張，得其骨雋韻逸。
董其昌狂草的特點，可以概括為幾點。
其一，在盤行鉤連的線條中得其俊骨。董的狂草也是處處“提得起筆”,能保持正鋒運行，“筆畫中須直，不得輕易偏軟”。他的狂草就像一根非常有彈性的線條在迅捷繞行，不見其偃筆、拙滯之筆，不似草繩那樣無力糾纏。而且他幾乎不多用重按，粗細輕重的變化幅度很小，使線條非常勻稱。在轉(zhuǎn)束處皆有主宰，而多泯棱角，使線條圓活、潤秀。
其二，在迅霆飛電的運動中得其靜閑。董能將筆下的狂草寫得既具強烈的動勢，又讓人看到格外的靜閑。他的迅霆和飛電都如隔窗遠觀，或只隱隱聽得雷聲，絕然不似一種當頭的飛電、晴空的霹靂。這與他的布白疏朗開闊很有關(guān)系。疏朗的布白，使那些線條不是密集的、樸茂的，而是在浸入大量的空白后，得以虛靜。
其三，在濃淡巧施的墨法之中得其秀潤。董極重用筆，枯濕濃淡，盡得其妙。他曾說： “用墨須使有潤，不可使其枯燥，尤忌秾肥，肥則大惡道矣。” ( 《畫禪室隨筆》)他喜潤，喜淡，從而在狂舞的線條中頗顯示出秀潤之色。
其四，在率意下筆中得其天真。董提倡“自然”、“天真爛漫”。在 《畫禪室隨筆》中說： “作書最要泯滅棱痕，不使筆墨在紙素成板刻樣。東坡論書云： ‘天真爛漫是吾師’。此一句丹髓也。”董的狂草便是在有意無意之間，無意于取態(tài)、取妍，卻有意于自然、雅樸。
分而述之剖為四端，合而觀之則融而匯一，即董的狂草寫出了獨特的風(fēng)貌，于奔蛇走虺、閃電遺光、淋漓筆墨之中一洗狂怪怒張，而恬然進入古淡的境界。
董的狂草追求淡的境界，與楷行書中所追求的境界是一致的，這是董的審美理想的體現(xiàn)。董在《容臺別集》中說過： “作書與詩文，同一關(guān)捩。大抵傳與不傳，在淡與不淡耳。極才人之致，可以無所不能，而淡之玄味，必由天骨，非鉆仰之力，澄練之功所可強入。”董的這一審美理想是從他的慧心中深悟妙得的，在《詒美堂集序》中他說過一段極重要的話：
昔劉邵《人物志》,以平淡為君德。撰述之家，有潛行眾妙之中，獨立萬物之表者，淡是也。世之作者，極其才情之變，可以無所不能。而大雅平淡，關(guān)乎神明。非名心薄而世味淺者，終莫能近焉，談何容易？《出師二表》,表里 《伊訓(xùn)》?！稓w去來辭》,羽翼 《國風(fēng)》。此皆無門無徑，質(zhì)任自然，是之謂淡。乃武侯之明志，靖節(jié)之養(yǎng)真者何物；豈澄練之力乎？六代之衰，失其解矣。大都人巧雖饒，天真多覆。宮商雖葉，累黍或乖。思涸，故取續(xù)鳧之長；膚清(特乃表面之清),故假靚妝之媚。或氣盡語竭，如臨大敵，而神不完?；蜇澏鄤?wù)得，如列市肆，而韻不遠。烏睹所謂立言之君乎？
今人徐復(fù)觀《中國藝術(shù)精神》以為上述文字說明董以淡的意境、形相，為他所追求的文學(xué)的藝術(shù)性。淡是出于性情的自然，而性情的自然，又關(guān)乎平日之所養(yǎng)。在書法藝術(shù)上也可同觀，董因平日看淡名利，鄙視俗氣，心近禪境，故能在書法上浮華刊落，而瀟灑神遠！若再觀他的狂草代表作 《琵琶行》、《試墨帖》等便可深悟其理趣、神韻。
《琵琶行》長卷(有國內(nèi)本及日本《墨跡大成》本),氣勢縱橫，神氣飄逸，出入張、李之間。他自己曾說：“白太傅琵琶行，恨不逢張伯高書之，余以醉素筆意仿佛當時清狂之狀，白相似不？”《琵琶行》,董其昌有行書，其再用狂草書之，就要傳達出當時的一種清狂之狀。對于此卷歷來評價很高，但也有認為姿態(tài)秀逸，筆力不足?！对嚹?刊于日本《明清書道圖說》)也是龍蛇云物，飛動腕指間，灑脫自然。
確實，董其昌的狂草與真、行書一樣，都有一種率意、凋疏、寒儉的感覺，但是書學(xué)史上幾乎沒有一位書家不存短處。對董其昌自然也不能另眼相待，其卓越的造詣當在書學(xué)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而學(xué)董書者又當取其精華，滋養(yǎng)自己的書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