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jiān)強(qiáng)者莫之能勝^①，以其無以易之^②。

弱之勝強(qiáng)，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是以圣人云：受國之垢^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④，是為天下王。正言若反^⑤。

〔注釋〕?、僦核Ｄ軇伲邯q莫能勝之。 ②易：代替。以其無以易之：王弼注：“以，用也。其，謂水也。言用水之柔弱，無物可以易之也?！?③受：承擔(dān)、承受。垢：屈辱。 ④不祥：災(zāi)難、禍殃。 ⑤正言若反：正面的話好像在反說。一說：“此句疑是后人注語，不是《老子》本文”(高亨《老子注譯》)。

〔鑒賞〕　本章老子又一次以“水”喻說柔克剛、弱勝強(qiáng)的道理，并由水性趨下居低處卑來闡發(fā)卑下屈辱不爭的觀念。

《禮記》說：“水近于人?！彼猿Ｈ送蚪谒缬谒觿t往往見大水必觀之(子貢說孔子)。同樣，“法自然”的老子也在仰俯天文地理時(shí)，舍火而法水，于是就有了《老子》中的“以水喻道”和“以水德喻道德”，這在《文子·道原》中有具體的闡述：“水為道也，廣不可極，深不可測，長極無窮，遠(yuǎn)淪無涯，息耗減益過于不訾，上天為雨露，下地為潤澤，萬物不得不生，百事不得不成，大苞群生而無私好，澤及蚑蟯而不求報(bào)，富贍天下而不既，德施百姓而不費(fèi)，行不可得而窮極，微不可得而把握，擊之不創(chuàng)，刺之不傷，斬之不斷，灼之不熏，綽約流循而不可靡散，利貫金石，強(qiáng)淪天下，有余不足，任天下取與，稟受萬物而無所先后，無私無公，與天地洪同，是謂至德?！?/p>

表現(xiàn)在本章，老子藉“水”之“器圓則圓，器方則方，壅之則止，決之則行”(河上公注)來喻說“柔弱”特性；老子還借“水”之長久滴點(diǎn)穿石、磨鐵消銅來說明柔之勝剛；老子還藉“水”能滅“火”、陰能消陽來說明弱之勝強(qiáng)；老子更借納各種污穢之水流入溪谷低洼來喻說卑下屈辱不爭之觀念。

總之，老子能因近于水而喻“道”之一切、悟人宜柔宜弱宜不爭。

然而，宜柔宜弱并不是這樣就算數(shù)，看看“水”的表現(xiàn)就知道，宜柔宜弱為的是克剛勝強(qiáng)；同樣，卑下屈辱、受國之垢、受國不祥也為的是最終成“社稷主”、為“天下王”。所以這被一語道破：“正言若反?！?/p>

正因?yàn)椤罢匀舴础保浴独献印分械脑S多言論都可作如此看，如“曲則全”、“枉則直”、“洼則盈”、“敝則新”、“大成若缺”、“大盈若沖”、“大直若屈”、“大巧若拙”、“明道若昧”、“進(jìn)道若退”等，總之“正言若反”。所以，說“柔弱”是為了“勝堅(jiān)強(qiáng)”，說“不益生”是為了“長生”，說“無為”是為了“有為”，說“損”是為了“益”，說“益”是為了“損”，相成卻相反，相反也相成。因此，這“正言若反”是解開老子《道德經(jīng)》三玄言的鑰匙，同樣還是打開中國社會(huì)人際關(guān)系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