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有始^①，以為天下母^②。既得其母，以知其子^③;既知其子，復(fù)守其母，沒身不殆^④。

塞其兌，閉其門^⑤，終身不勤^⑥。開其兌，濟(jì)其事^⑦，終身不救。

見小曰明^⑧，守柔曰強(qiáng)。用其光，復(fù)歸其明^⑨，無遺身殃^B10;是謂襲常^B11。

〔注釋〕　①始：本始、原始，指“道”。 ②母：根源、本源，指“道”。 ③子：指天下萬物。 ④殆：危險(xiǎn)。 ⑤兌：《易·說卦》：“兌為口”，引申為孔竅。門：與兌均指耳目口鼻諸竅穴。 ⑥勤：勞疾?！扒凇睋?jù)馬敘倫說應(yīng)是“瘽”字，《說文》曰：“瘽，病也?！庇株惞膽?yīng)說：“這里的‘勤’作普通‘勤勞’講?！惫省扒凇弊鳌皠诩病敝v。 ⑦濟(jì)：助成。 ⑧見小曰明：能觀察細(xì)微的叫做“明”。 ⑨光：吳澄說：“水鏡能照物謂之‘光’?！泵鳎簠浅握f：“光之體謂之‘明’。”(《道德真經(jīng)注》) ⑩遺：招致、帶來。殃：禍害。 ?襲：河上公本作“習(xí)”，馬敘倫說：“襲、習(xí)古通。”(《老子校詁》)《小爾雅·廣詁》：“襲，因也?！?/p>

〔鑒賞〕　本章老子由本體希夷之道講到塞兌閉門、知小守柔的體道、守道；認(rèn)為如此則無遺身殃而與常道合一。

這里的“道”，本章老子用“始”、“母”命名之；“道”之不可知，這里的“天下有始”之“始”、“天下母”之“母”也不可知；這就是說，宇宙之如何發(fā)生又如何變化，古代哲人無法說明，未來的科學(xué)家也未必能一下子說清。所以如果講“道”之希、微、夷，這里的“始”與“母”也是希、微、夷；“道”的視之不見、聽之無聲、搏之不得，這里的“始”與“母”也是如此。

因?yàn)椤暗馈?、“始”、“母”是如此，所以知“道”、得“母”也必定非目力足力所能及，也必用不到人之感官，所以上述《四十七章》老子?huì)說到觀天道無須“出戶闚牖”，本章會(huì)說到“塞兌閉門”。

那么怎樣才能知“道”、得“母”呢？與上述提到的“以至靈至明的智性(神明)觀天道”相配的是，這里得“母”之“得”則是指“意會(huì)、心領(lǐng)、神契、悟入、體驗(yàn)”(徐梵澄《老子臆解》)，所以這得“母”實(shí)際上應(yīng)稱為“以心契道”或“體道”。難怪張爾岐稱此章為“言體道之事”(引自魏源《老子本義》)，也因?yàn)槭沁@樣，所以也都與感官知識(shí)有距離。

那么又怎樣能練就這一套認(rèn)知能力呢？那就是如果上述《四十七章》評述中講到不出戶不闚牖、惟靜無欲能知天下觀天道的話，那么這里則將“不出戶不闚牖”換成了“塞其兌閉其門”而已，再配以去除妄見的蔽障，內(nèi)視本明的智慧，而以明澈的智慧之光，覽照外物，當(dāng)可明察事理(陳鼓應(yīng)《老子注譯及評介》)。

通過歸于虛靜、凈化欲念、去除妄見練就成的一套認(rèn)識(shí)能力，除在《四十七章》中講到能“知天下”、“見天道”外，在本章還增加一項(xiàng)——見微知著，這用老子的話來說是“見小曰明”。這“見小曰明”、“見微知著”，按韓非解釋就是“箕子見象箸以知天下之禍”：箕子見紂王用象牙筷子而推知“有了名貴的象牙筷子就再也不會(huì)用陶罐土碗來盛飯菜，一定要用明犀碧玉做的杯碟來相配；用了玉杯和象箸，就絕不用來盛小米蔬菜，必定要盛裝象尾和豹胎一類山珍海味；吃了這些山珍海味，就一定要穿錦衣住高樓，這樣下去國家物品難以滿足紂王的欲望，就必定征收遠(yuǎn)方各國的珍貴奇異之物，用普天下的物品來填飽一個(gè)人的欲壑，那樣的國家就危在旦夕了”，以后的一切果真如箕子所預(yù)料的一樣。而以這種見不可見的“明”來“體”視之不見的“道”，這從內(nèi)容到形式都是適用的。

而知“道”、得“母”、體“道”，為的是“守道”，這就是老子說的“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fù)守其母”。這“守道”，在本章表現(xiàn)為“守柔”，“守之而無可守者柔也，能守此無可守是曰強(qiáng)”(張爾岐《老子說略》)，所以也就能“沒身不殆”。除此之外，還有“塞兌閉門”，使心意不馳于外，物欲不擾其中，這樣雖外物紛紛，但也能寂然不動(dòng)，所以也能“終身不勤”。在這里，“塞兌閉門”既具有體認(rèn)天道的認(rèn)識(shí)意義，又具有養(yǎng)性保命的方法意義。老子由本體希夷之道，講到塞兌閉門、知小守柔的體道和守道，實(shí)際上是一種由本體向認(rèn)識(shí)、再由方法返向本體的演進(jìn)過程，所以河上公稱此章為“歸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