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者，萬物之奧^①。善人之寶，不善人之所保^②。

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③。人之不善，何棄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④，雖有拱璧以先駟馬^⑤，不如坐進(jìn)此道^⑥。

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⑦，有罪以免邪？故為天下貴。

〔注釋〕?、賷W：帛書甲乙本均作“注”，“注”當(dāng)讀為“主”。《禮記·禮運(yùn)》鄭玄注：“奧，主也。” ②不善人之所保：不善的人也要保持它。高亨說：“李哲明云：‘不善人雖與道遠(yuǎn)，而恃之而生，亦保于道?！肚f子·盜跖》：‘盜亦有道焉’，是則‘道’亦不善人之所寶也?！?《老子注譯》)“?！薄ⅰ皩殹???)同。 ③市：取、買。加：凌駕、超越。吳澄說：“申言善人之寶。善人以道取重于人，嘉言可愛，如美物之可以鬻賣；卓行可宗，高出眾人之上。”(《道德真經(jīng)注》) ④三公：指古代天子以下的太師、太傅、太保。 ⑤拱璧：指一種圓鏡形狀中間有孔的玉器，為古代貴重禮品。駟馬：四匹馬駕的車，古代只有天子大臣才能乘坐。拱璧以先駟馬：指一種拱璧在先、駟馬在后的獻(xiàn)奉禮儀。高亨則說：“此句當(dāng)作‘雖有拱璧駟馬以先’……先，借為詵。《說文》：‘詵，致言也?！雌竼栔狻９拌雕嗰R以詵，是說天子派使者拿著璧(禮物)，坐著車，聘問諸侯。”(《老子注譯》) ⑥進(jìn)：任繼愈說：“古代地位低的送給地位高的人東西，叫做‘進(jìn)’。”(《老子新譯》) ⑦求以得：指有求即可獲得。王弼本作“以求得”，帛書乙本、傅奕本均作“求以得”。今據(jù)改。馬敘倫認(rèn)為“求”字上脫漏“有”字，應(yīng)是“有求以得”(《老子校詁》)。

〔鑒賞〕　本章老子進(jìn)一步講“道”的好處和用處，也即“道”之所以為“天下貴”的原因。老子認(rèn)為，“道”是善人離不開它，不善人也離不開它；“道”是一種比駟馬、拱璧還要貴重的禮物，因?yàn)橛辛恕暗馈?，有求即可得到、有罪則能免卻。所以天下都珍視“道”。

具體來說，“道”為“天下貴”的原因之一是：“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寶，不善人之所保。”這照蔣錫昌的解釋是：“善人化于圣人之道，益進(jìn)于善，故道為善人之寶；不善人化于圣人之道，可以改善，故道為不善人之所保。蓋天下之人，無善與不善，唯在圣人之以道為化?！?《老子校詁》)

“道”為“天下貴”的原因之二是：“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蔣錫昌說：“謂善人化于道，則求善得善；有罪化于道，則免惡入善。”(同上)鑒于此，“道之所以為天下貴也”(同上)。

正因?yàn)椤暗馈睘椤疤煜沦F”，所以在老子看來，擁有拱璧、駟馬，哪有揣著此“道”來得好？清朝錢謙益就在《初學(xué)集》卷三十七《鄒孟陽六十序》中講這“雖有拱璧駟馬，不如坐進(jìn)此道”的道理。他認(rèn)為，人雖有聰明特達(dá)之才、英偉奇逸之氣，若日趨于功名富貴情偽攻取，時(shí)間一長盡管擁有拱璧、駟馬，但必“終身弱喪而不能保其天年”，而之所以這樣，是在于沒有“坐進(jìn)此道”;反之如能“坐進(jìn)此道”，氣濡欲寡、行安節(jié)和、委之不年、優(yōu)游容與、淡于榮利、落落穆穆，倒能養(yǎng)生盡年。且不論錢謙益一生行事與此段話語是否一致，僅就所說的道理而言，到底是“拱璧駟馬”不保天年好，還是“坐進(jìn)此道”養(yǎng)生盡年好？看來答案是明確的，當(dāng)然是“坐進(jìn)此道”好。這又是“道之所以為天下貴”的原因，而綜觀《老子》，這“道之所以為天下貴”的原因遠(yuǎn)遠(yuǎn)不止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