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嘗評米元章^①書如快劍斫陣^②，強弩射千里，所當穿徹^③。書家筆勢^④，亦窮于此。然似仲由^⑤未見孔子時風氣耳。

(《豫章黃先生文集》卷二十九)

注釋 ①米元章——米芾(1051—1107)，字元章，別號海岳外史、襄陽漫士，宋代著名書畫家，官至書畫學博士、禮部員外郎，世稱“米南宮”、“米襄陽”、“米海岳”。在書法藝術上與蘇軾、黃庭堅、蔡襄并稱“宋代四大家”。②斫陣——斫，劈，用刀斧砍。沖鋒陷陣。③所當穿徹——當，抵當。穿徹，穿透。④筆勢——書畫運筆的氣勢。⑤仲由——字子路，春秋卞人，孔子弟子，有勇力。

賞析 米芾的書法藝術是宋代以來書評家們爭論的焦點之一。對于米芾的書法，歷來毀譽參半，有著種種相互不同甚至對立的看法。有人稱贊米芾的書法如“風檣快馬，沉著痛快，當與鐘、王并行，非但不愧而已” (蘇軾《東坡集》)，稱“米老書如天馬脫銜，追風逐電”(李之儀跋《與劉思道帖》)， “有翔龍舞鳳之勢。雖曰神峰太峻其間，儀刑自在，正使不工處愈見其妙用也”(李燁跋《臨鵲鸰頌》)。董其昌更推重米芾，稱米書“宋朝第一，畢竟出東坡之上”。與上述種種贊譽相反，有人指責米芾書法“猛放驕淫。皆緣天資雖勝，學力乃疏，手不從心，藉此掩丑”(項穆《書法雅言》)。梁巘則在《承晉齋積聞錄》中批評“米海岳軟筆作書，下筆極細，鉤剔極粗，放蕩散漫，太無規(guī)矩，終不為佳也”。黃庭堅的這篇短短的《跋米元章書》包舉了上述種種互相對立的評論，是評價米芾書法最有代表性的一種看法。

《跋米元章書》首先肯定了米芾書法超人的筆勢。他稱贊“米元章書如快劍斫陣，強弩射千里，所當穿徹”。這個評論是確切的。在宋代書法四大家中，米芾書法尤以筆力見長。他在作書時妙用側鋒，瀟灑清健。用筆靈活多變，輕重、剛柔、濃淡、方圓、藏鋒露鋒，筆墨所到，酣暢淋漓，在粗獷激越中又不乏細膩委婉，富于變化而又自然天成，形成了米書獨特的藝術風格。這一點，歷代書家都持有贊賞態(tài)度。

但正如《跋米元章書》最后一句的評價一樣，歷代書家指責米芾之書者，都認為他的書法缺少規(guī)矩，過于放蕩， “似風流公子馳馬試劍而笑，旁若無人”(項穆《書法雅言》)。連自謂“無法”、“不計工拙”的書家黃庭堅也批評米芾書法“似仲由未見孔子時風氣耳”——粗獷有余而嚴謹不足，揮灑有余而法度有缺。

可見，黃庭堅評價米書的矛盾之處，歷代書家觀點對立的焦點，就在于“法度”二字。米元章書是否全無法度？事實并非如此。米芾天資高邁， 為人狂放，有癲癡態(tài)。但在書法藝術上，他卻是一步一個腳印，廣泛學習，才最終自成一家的。他師法極為廣遠，從晉唐名家，上至漢簡、戰(zhàn)國《石鼓》、兩周鼎銘，無不研習。在把握各家書法的技巧、特點的基礎上，努力“取諸長處，總而成之”，“每出新意于法度之中，而絕出筆墨畦徑之外”(孫覿《(向太后挽詞)跋》)，終于自成一家，使“人見之不知以何為祖也”。這實際上正是米芾書法的高妙之處。

書法的“法度”之說，源于中唐以后顏柳書體的出現(xiàn)。其后對法度的過分追求成了一種僵化的范式。宋人書法趨于“尚意”，這是對中唐以來凝固規(guī)范的沖擊和變革，是魏晉書法抒情風格的中興。蘇黃米蔡四大家在這一方面都卓有貢獻。黃庭堅雖提倡師古，但在書法創(chuàng)作上也曾明標“無法”。因而，他對米芾書法的批評，并未確切反映出他本人的書法創(chuàng)作與評論的藝術價值取向。所以董其昌說，評論米芾書法，“不得以山谷所評仲由未見孔子時氣象相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