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

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strong>

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上禮為之而莫之應(yīng)，則攘臂而扔之。

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義”，失“義”而后“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

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五十七章] 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民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

[三十一章] 吉事尚左，兇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悲哀泣之，戰(zhàn)勝以喪禮處之。

[五十四章]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以祭祀不輟。

[十八章]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鑒賞〕　《史記·孔子世家》和《史記·老莊申韓列傳》曾兩次清晰地記載著孔子“問禮于老子”的事跡，而且先秦儒道兩家的一些重要文獻，如《禮記·曾子問》、《莊子》等書中也都詳細記載了孔子問禮、問學(xué)于老子的若干細節(jié)。但是，由于《老子》書中存在著一些非常明確的排斥“禮”的語句，特別是《三十八章》中已經(jīng)廣為流傳的“‘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歷史上的眾多學(xué)者紛紛對于孔子問禮于老子的事情表示了懷疑，認為老子既然把“禮”看作是忠信的衰退、大亂的禍首，那么就必定是一個對于“禮”沒有多少了解的人，一生以“復(fù)周禮”為己任、“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孔子也必然不會求教于這樣一個如此貶損“禮”的人。

但是，如上文所述，孔子問禮于老子的事情，不僅在道家的書如《莊子》中有記載，而且在儒家的書如《禮記》中亦有記載，如果沒有其他確鑿的證據(jù)，我們很難證明孔子問禮于老子的事情是純粹虛構(gòu)的故事。并且，我們知道，老子是一個思想非常深邃、視野非常開闊的人，同時又是一個極其謙虛的人，假若他對禮學(xué)一竅不通的話，是絕對不會對“禮”亂發(fā)評論，甚至主觀臆斷地對“禮”進行排斥的。因此，由老子“澹兮其若海，飂兮若無止”(《十五章》)的虛懷若谷的性格，我們可以推斷，老子既然對“禮”發(fā)出了如此明確的評論，不管是褒還是貶，老子都應(yīng)該是在對“禮”有足夠認識的情況下才會發(fā)出這種評論的。正是基于上述的考慮，我們認為《禮記》、《莊子》、《史記》等歷史典籍的相關(guān)記載是有據(jù)可循的，老子應(yīng)當是一個禮學(xué)方面的大師級人物。

其實，老子對于“禮”的精通在言簡意賅、只有五千余言的《老子》書中就可以找到其蛛絲馬跡。如《三十一章》說：“吉事尚左，兇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悲哀泣之，戰(zhàn)勝以喪禮處之?！痹谶@里，老子反復(fù)強調(diào)戰(zhàn)爭的禮節(jié)要仿效“喪禮”，甚至前后左右的儀節(jié)也都要非常注意。另外，《五十四章》說：“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以祭祀不輟?！痹谶@里，老子更是視“子孫以祭祀不輟”為榮，不僅沒有表現(xiàn)出對祭祀之禮的絲毫反對，反而引之為受祭者的榮耀。由此，《禮記》、《莊子》等典籍的相關(guān)記載也就不難理解了，特別是從《禮記·曾子問》中的幾段材料來看，下至一般百姓士大夫的喪葬之禮，上到國家的祭祀之禮，以致許許多多的行禮細節(jié)，老子都是非常精通的。

那么，既然老子不僅懂禮，而且還有崇尚禮節(jié)的傾向，他又為什么會說出“‘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這樣極端貶斥禮的話呢？這說明，老子對“禮”的肯定并非是絕對的，而是有條件的。其實，這個條件也是非常容易發(fā)現(xiàn)的，那就是，“禮”必須合于“道”、合于“自然”。我們知道，“‘道’法自然”(《二十五章》)是老子的核心思想，老子的思維世界無時無刻不是從宇宙間萬事萬物的和諧統(tǒng)一這一最高點出發(fā)，認為萬事萬物只有在循順自身的自然本性，并與周圍的事物保持一種自然良好的關(guān)系時，它們才能夠更好地生長，整個宇宙也才能夠生生不息、和諧美好。那么，只要當“禮”是出于這種“自然”、符合于這種大“道”，從而有利于萬事萬物的和諧發(fā)展時，老子自然就會對其進行肯定和褒揚了。

從前文所引述的老子對“禮”的肯定的那些情形來看，我們都可以較為明顯地感受到，老子所肯定的“禮”都是符合于“自然”、出于大“道”的。比如，老子說：“吉事尚左，兇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悲哀泣之，戰(zhàn)勝以喪禮處之。”(《三十一章》)這里，老子主張戰(zhàn)爭的儀式應(yīng)當參照兇事、喪禮的儀式來做，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老子反對戰(zhàn)爭，因為戰(zhàn)爭是違反“自然”的。老子曾說：“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后，必有兇年?！?《三十章》)老子在此處強調(diào)了之所以反對戰(zhàn)爭是出于“道”的考慮，也即出于萬事萬物的自然和諧的考慮；既然如此，戰(zhàn)爭的儀式、禮制按照兇事、喪禮來“處之”，也便自然符合“自然”，符合“道”了。

“‘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這句話出于《老子·三十八章》，為了對老子的態(tài)度有一個更為全面的了解，我們不妨來看看此章的全文：“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上禮為之而莫之應(yīng)，則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義’，失‘義’而后‘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p>

從老子的上述言論中，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老子貶斥“禮”，是以對“道”、“德”、“仁”、“義”、“禮”五者的通盤考慮為基礎(chǔ)的。關(guān)于“道”與“德”、“仁”、“義”、“禮”的關(guān)系，最新出土的簡帛本《老子》提供了新的證據(jù)，《老子·十八章》通行本“大道廢，有仁義”的句子，在簡帛本中都寫作“故大道廢，安有仁義”。在此，老子并沒有激烈地或者說絕對地、片面地貶斥仁義的傾向，自然也就不會有絕對地、片面地貶斥禮的傾向。在老子看來，“大道廢，安有仁義”?同樣地，我們可以說，大道廢，安有“禮”?老子所貶斥的，都是那些表面上遵守禮制，而實際上卻違背“自然”、違背大“道”的做法。如老子說：“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綵，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余；是謂盜夸。非道也哉！”(《五十三章》)在這里，宮殿的整潔、錦繡的衣服、寶劍的佩帶、飲食的講究，都是出于禮制的要求，然而，老子并沒有只看事情的表面現(xiàn)象，他所真正注意的，是這些禮制是否合于禮制所應(yīng)遵循的根本精神——“道”。如果統(tǒng)治者單純?yōu)榱俗非蠖Y制而遺失了大“道”，從而造成農(nóng)田荒蕪、倉庫空虛、民不聊生，那么，老子便會毫不留情地把這些統(tǒng)治者稱為強盜。在這里，老子所批判的，是那些為了一己的私利私欲，藉著“守禮”的名分而無情地壓迫剝削老百姓的暴行。

我們知道，在老子的所處的那個時代，天下大亂、諸侯國之間長年混戰(zhàn)，以至于造成了“禮崩樂壞”的局面，這個時候的所謂“禮”已經(jīng)在很大程度上異化為統(tǒng)治者為自己謀利益、壓制老百姓的工具了。正是在這種情況下，“禮”逐漸開始向具有強制性的“法”轉(zhuǎn)變，本來是出于人情之自然的“禮”變得越來越面目可憎，遠離大“道”。在老子看來，“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老子·五十七章》)，這里的“禁忌”也就是統(tǒng)治者所頒布的“禮法”，思維犀利睿智的老子一眼便看出了它的本質(zhì)，即它已經(jīng)成了統(tǒng)治者為自己謀權(quán)謀利的工具了；因此“禮法”越多、越復(fù)雜，老百姓受到的壓榨也便會越多，生活也就會越貧困了。

其實，曾經(jīng)問禮于老子的孔子，雖然提出了“復(fù)周禮”的主張，并且處處維護“禮”，但孔子也并不是不分青紅皂白，認為在“禮”的儀式上的投入越多越好的?！墩撜Z》中曾記載，有一個叫做林放的人問孔子“禮之本”、也即禮的根本是什么，孔子的反應(yīng)非常強烈，回答說：“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與其易(妥帖完美、儀節(jié)周全)也，寧戚?！?《論語·八佾》)孔子在這里的回答，充分表明了他在禮樂教化的問題上主張真實質(zhì)樸、隨順人情之自然，反對形式主義的態(tài)度。而曾問學(xué)于老子的孔子對于“禮”的這種態(tài)度，也從一個側(cè)面佐證了老子對于禮的貶斥，完全是針對那些驕奢淫逸、遺失了“禮之本”，也即違背了大“道”、違背了“自然”的異化之禮的。

總而言之，老子關(guān)于“禮”的思想是辯證的、雙重的：當“禮”合于“道”、合于“自然”，從而有利于萬事萬物的和諧發(fā)展，有利于社會的良好秩序時，老子對“禮”是持肯定乃至褒揚的態(tài)度的；而當“禮”喪失了自己的根本——“道”，以致異化為一種純粹的外在形式，乃至淪落為統(tǒng)治者欺騙百姓、維護自身利益的工具時，老子對“禮”是持一種激烈的貶斥態(tài)度的。由此我們可以說，老子作為周守藏室之史，深諳周代的禮樂制度，他從“‘道’法自然”的宇宙情懷和哲學(xué)智慧出發(fā)，以一種宏闊而深邃的眼光對“禮樂教化”作了較為全面的透視；老子對“禮樂教化”的這種態(tài)度，與孔子“復(fù)周禮”、“知其不可而為之”的態(tài)度相比，應(yīng)當說也是更為理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