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

登建康賞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yuǎn)目，獻(xiàn)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江南游子。把吳鉤看了，欄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fēng)、季鷹歸未？求田問舍，怕應(yīng)羞見，劉郎才氣。可惜流年，憂愁風(fēng)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揾英雄淚！

【注釋】

建康：今江蘇省南京市。賞心亭：《景定建康志》：“賞心亭在(城西)下水門城上，下臨秦淮，盡觀覽之勝，丁普公謂(宇謂之、公言)建?！背欤撼鴰У貐^(qū)。古楚國在今長江下游地區(qū)，這里泛指江南地區(qū)。清秋：凄涼冷落的秋天。遙岑(cen)遠(yuǎn)目：遙望遠(yuǎn)山。岑，山。目，動詞，望。玉簪螺髻：比喻山。這些山有的像美人頭上的碧玉簪，有的像螺旋形的發(fā)髻。《古今注》：“童子結(jié)發(fā)為螺髻，言其形似螺殼?！表n愈《送桂州嚴(yán)大夫同用字》詩：“水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睌帏櫍菏旱墓卵恪＝嫌巫樱嚎途咏系娜?，作者自指。吳鉤：古吳國所造彎形寶刀，這里指佩劍。會：理解。登臨意：登高遠(yuǎn)望的心意。登臨，登山臨水，此指登賞心亭?！靶菡f”二句：西晉張翰，字季鷹，吳地人?！妒勒f新語·識鑒》：“張季鷹辟吳王東曹掾，在洛，見秋風(fēng)起，因思吳中菰菜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shù)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摈|魚，魚名，可食?？?，可以，正好。膾，把魚肉切細(xì)。盡，盡管。這兩句的意思是說，不要說鱸魚味道鮮美，盡管秋風(fēng)吹來，我怎能像季鷹那樣棄職還鄉(xiāng)呢？“求田”三句：《三國志·魏書·陳登傳》：“許汜與劉備共在荊州牧劉表坐。表與備共論天下人。汜曰：‘陳元龍湖海之士，豪氣未除?！瓊鋯栥幔骸院?，寧有事耶？’汜曰：‘昔遭亂，過下邳，見元龍。元龍無客主之意，久不相與語，自上大床臥，使客臥下床。’備曰：‘君有國士之名。今天下大亂，帝王失所，望君憂國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問舍，言無可采，是元龍所諱。何緣當(dāng)與君語？如小人(劉備自指)，欲臥百尺樓上，臥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間耶？’”求田問舍，購買田地、房產(chǎn)。劉郎，劉備。流年：像流水一樣逝去的歲月。樹猶如此：《世說新語·言語》：“桓公(溫)北征，經(jīng)金城，見前為瑯邪時(shí)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zhí)條，泫然流淚?！辟?qian)：請。喚?。航衼?。紅巾翠袖：少女的裝束，這里借指歌女。揾(wen)：擦。

【鑒賞】

此詞寫于詞人任職建康時(shí)，登賞心亭觸景而生的情懷。詞的上闕寫登樓遠(yuǎn)眺的情景。先寫秋高氣爽的南國秋色，水天相連，蒼茫清冷，江天無際，秋色無邊。“秋無際”三字，有“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藝術(shù)境界。繼寫山的形狀挺拔秀麗如碧玉簪，盤旋蜿蜒似青螺髻，既繪形繪色，也抒情傳神。在詞人眼里，連這些無知無情的山，也因中原淪喪而“獻(xiàn)愁供恨”，何況人呢！再寫登樓眺望，“落日”、“斷鴻”，既是寫景，又是渲染凄涼冷落的氣氛?！奥淙铡苯o人時(shí)光流逝之感，與下闕“可惜流年”遙相照應(yīng)?！皵帏櫋?，則是詞人自喻。辛棄疾二十三歲率眾南下，離開了淪陷區(qū)的父老兄弟，像一只失群的孤雁；而他堅(jiān)決抗金的主張，又遭到投降派的嫉恨，長期被閑置。這種處境，恰似“斷鴻”。詞人去國懷鄉(xiāng)，自是“游子”，但它更含有詞人投歸南宋卻并沒有歸宿感的悲涼心境。雖寫眼前景，卻別有滋味。所以詞人才要“把吳鉤看了”，這同詞人“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的感情是一致的，表達(dá)了壯志難酬、宿愿難償?shù)某罹w；更將“欄干拍遍”，扼腕長嘆。卻“無人會，登臨意”。抒發(fā)了詞人胸懷壯志、身負(fù)奇才，卻報(bào)國無門、無人理解的滿腔憂憤。

下闋鋪敘無人理解的“登臨意”，細(xì)說報(bào)國無門、歲月蹉跎的苦悶心情。首先引用張季鷹棄官歸鄉(xiāng)、許汜求田問舍兩個典故，“休說”二字從反面著筆，表達(dá)了自己不愿從俗沉浮、希望建功立業(yè)的豪邁氣概。國家正值多難之秋，正是志士試手補(bǔ)天之時(shí)，怎能為了思鄉(xiāng)之情，就置國置民于不顧呢？“可惜流年，憂愁風(fēng)雨，樹猶如此！”才是詞人的“登臨意”。晉人桓溫北征，見早年所種柳樹；粗已十圍，于是感嘆“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樹木尚且變老，更何況血肉之軀！極言他為國勢危殆、歲不我與、卻又不得不虛度年華而憂愁，照應(yīng)“千里清秋”、“落日樓頭”等句。詞的最后三句寫他忠貞愛國卻無人理解的痛苦：有誰能想到，喚來歌兒舞女，以慰英雄的憂傷？男兒有淚不輕彈，英雄至于落淚，可見傷心之甚。但更讓人傷心的，卻是英雄的心境不被人理解，與上闕“無人會，登臨意”遙相呼應(yīng)，蕩氣回腸，令人噤聲。

辛棄疾一生立志報(bào)國，然而不被重用，如魚游淺水，壯志難伸，以致蹉跎了歲月。詞人極力申述英雄失意的情懷，表達(dá)了對南宋王朝文恬武嬉腐敗局面的憤慨。

全詞寫景、抒情，縱橫跌宕，揮灑自如。思緒萬千，卻能處處照應(yīng)，脈絡(luò)清晰。格調(diào)悲涼，筆墨酣暢淋漓，余音繞梁，感人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