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

鵝湖歸病起作

枕簟溪堂冷欲秋，斷云依水晚來收。紅蓮相倚渾如醉，白鳥無言定自愁。

書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風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覺新來懶上樓。

【注釋】

鵝湖：古地名，在今江西鉛山縣東北。山上有湖，晉人龔氏曾于此地養(yǎng)鵝，故名。辛棄疾被朝廷閑置，曾幾度居于鉛山鵝湖。枕簟(dian)溪堂：躺在水邊的溪堂中休息。簟，竹席。溪堂，溪邊的樓閣。斷云：獨立成片的云。書咄咄：《晉書·殷浩傳》載，殷浩被罷官后，口雖不言，卻日日在空中書“咄咄怪事”四字。咄咄，失意后的不滿。休休：指辭官隱居。唐時司空圖曾隱于中條山，作休休亭，曾作《休休亭記》以明志。一丘一壑：班固《漢書·敘傳》：“漁釣于一壑，則萬物不奸其志；棲遲于一丘，則天下不易其樂。”

【鑒賞】

此詞寫景抒懷，作于被朝廷閑置、隱居于鉛山之時。

上闋寫紅蓮、白鷺?！罢眙∠美溆?，斷云依水晚來收。紅蓮相倚渾如醉，白鳥無言定自愁?！睂懺~人閑臥于溪堂的竹席上，習習涼風在告知秋天到了。那水面上的云彩也隨著落日西去而漸漸消散。紅蓮花相互依偎的樣子好像很陶醉，而白鷺孤單靜立的模樣又像是滿心愁怨。詞人用擬人化的手法，移情于紅蓮、白鷺，以其“醉”和“愁”來曲折地暗示自己的內(nèi)心世界，抒發(fā)他無端被彈劾而退居山林的苦悶，正是閑醉中的閑愁。

是啊，沈際飛《宋四家詞選》說此詞：“生派愁怨與花鳥，卻自然”，即指這種移情筆法運用裕如，不露痕跡，卻又讓讀者一望而知。下闋則以一種自嘲的口吻抒發(fā)自己壯志難酬的感慨，“書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風流?！边@幾句是說自己大可不必像殷浩那樣書寫“咄咄怪事”來泄憤，何妨像司空圖一樣縱情山水，欣賞大自然一丘一壑的美麗風光。這是無可奈何的自慰，這是不能施展抱負的自嘲，這是苦悶已極的笑聲，是長歌當哭。因為詞人的心片刻也不能閑下來，“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覺新來懶上樓?！闭f明詞人“閑”得心力衰竭，近來連樓也懶得上去了。詞人在這平常言語中，不經(jīng)意地透露出對空度歲月的惋惜。古人對此詞末二句多有贊美，《蓼園詞選》稱“妙在結二句放開寫，不即不離尚含住”。陳廷焯云：“信筆寫去，格調(diào)自蒼勁，意味自深厚，不必劍拔弩張，洞穿已過七札，斯為絕技”(《白雨齋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