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主人公克林·姚伯年輕有為，從巴黎還鄉(xiāng)，滿懷由法國空想社會主義思想生發(fā)而來的善良意圖，自愿拋棄繁華世界的紛擾憂煩、紙醉金迷的生活，去擁抱愛敦荒原的荒涼與偏僻，意欲在窮鄉(xiāng)僻壤開創(chuàng)一番小小的經(jīng)邦濟世、開蒙啟智的事業(yè)；執(zhí)拗、輕率、以個人為中心的享樂主義者游苔莎卻一心要逃離荒原，追求巴黎上流社會浪漫而高雅的生活。盡管性格迥異，兩人卻因為對對方有錯誤的理想寄托而結(jié)婚。婚后游苔莎遭到克林母親的反對。婆媳之間的誤會，姚伯的冤枉，使得游苔莎離家出走，卻不慎落水身亡。情人韋狄與丈夫為了救她，一個罹難，一個精神遭受重創(chuàng)。姚伯無法原諒自己對兩個女人帶來的冤孽，在露天巡行的老生常談的講道中求得內(nèi)心的平靜。

【作品選錄】

第一卷

一　蒼顏一副幾欲不留時光些須痕

十一月里一個星期六的后半天，越來越靠近暮色昏黃的時候了；那一大片沒有垣籬界斷的荒山曠野，提起來都叫它是愛敦荒原的，也一陣比一陣凄迷蒼茫。抬頭看來，彌漫長空的灰白浮云，遮斷了青天，好像一座帳棚，把整個荒原當作了地席。

天上張的既是這樣灰白的帳幕，地上鋪的又是一種最幽暗的灌莽，所以天邊遠處，天地交接的界線，分得清清楚楚。在這樣的對襯之下，那片荒原看起來，就好像是夜的前驅(qū)，還沒到正式入夜的時候，就走上夜的崗位了；因為大地上夜色已經(jīng)很濃了，長空里卻分明還是白晝。一個斫常青棘的樵夫，如果往天上看去，就還想繼續(xù)工作，如果往地下看來，卻又要決定束好柴捆，回家去了。那時候，天邊遠處，大地的輪廓和長空的輪廓，不但是物質(zhì)的分界，并且是時間的分界?；脑谋砻?，僅僅由于顏色這一端，就給暮夜增加了半點鐘。它在同樣的情況下，使曙色來得遲緩，使正午變得凄冷；狂風暴雨幾乎還沒蹤影，它就變顏作色，預(yù)先顯出一副陰沉面目；三更半夜，沒有月光，它更加深咫尺難辨的昏暗，因而使人害怕發(fā)抖。

事實上，愛敦荒原偉大而奇特的壯觀，恰恰在它每晚由明入暗的過渡點上開始，凡是沒有當著那種時節(jié)在那兒待過的人，就不能說他領(lǐng)會這片曠野。正是它在人們眼里看著朦朧迷離，它才在人們心里顯得恰到好處，因為它的全部力量和意義，就附麗在從夜色將臨的現(xiàn)在到曙光欲來的次晨那幾點鐘里面；那時候，只有那時候，它才顯露真面目。這塊地方實在和夜是近親屬；只要夜一露面，就顯然能看出來，在夜色的晦冥里和荒原的景物上，有一種互相湊合的趨勢： 那一大片陰森連綿的圓阜和空谷，好像以十二分的同情，起身迎接昏沉的暮色似的；因為荒原把黑暗一口呵出，天空就把黑暗一氣瀉下，兩種動作同樣迅速。這樣一來，大氣里的昏暝和大地上的昏暝，各走半程，中途相迎，仿佛同枝連理，結(jié)成一氣氤氳。

現(xiàn)在這個地方，全部都顯出專心一志、聚精會神的樣子來了；因為別的東西，都兩眼矇眬，昏昏入睡，這片荒原，才好像慢慢醒來，悄悄靜聽。它那泰坦一般的形體，每天夜里，老仿佛在那兒等候什么東西似的。不過它那樣一動不動地等候，過了那么些世紀了，經(jīng)歷了那么些事物的危機了，而它仍舊在那兒等候，所以我們只能設(shè)想，它是在那兒等候最末一次的危機，等候天翻地覆的末日。

原來它這個地方，能讓愛它的人回憶起來，覺得它有一種不同尋常、與人無忤的溫藹面目?；ㄆG果蕃的平川廣野，笑靨向人，很難作到這樣的一步，因為那種廣野，只有遇到一種人生，在結(jié)局方面，不像現(xiàn)代這種這樣慘淡，才能永遠兩相協(xié)調(diào)。蒼茫的暮色和愛敦的景物，共同聯(lián)合起來，演變出一種風光，威儀儼然而不峻厲，感人深遠而不炫耀，于警戒中盡其鄭重，于淳樸中見其宏偉。我們都知道，牢獄的壁壘上面，往往有一種氣象，能使它比起大于自己兩倍的宮殿來，都森嚴得多；現(xiàn)在就是這種氣象，給了荒原一種高超卓越，為世俗盛稱美麗的地方所完全缺乏。明媚的景物和明媚的時光，自然能夠圓滿配合；但是，唉！倘若時光并不明媚，那怎么辦呢？我們所以苦惱愁煩，多半是因為眼前的景物過于妍麗，情懷難勝，感得受到嘲弄，很少是因為四圍的境地過于蕭瑟，心緒不暢，感得受到壓抑。蒼涼憔悴的愛敦荒原所打動的，是更細膩更稀少的本能，是更晚近才懂得的情緒，不是只遇到柔媚艷麗之美才起感應(yīng)的那一種。

實在說起來，對于這種正統(tǒng)的柔媚艷麗之美，我們很可以問一問，是否一向惟它獨尊那種地位，快要來到末日了。因為未來的屯劈^①巖壑，也許就是受力^②上面的一片曠野；人們的心靈，和人類青年時期脾胃不合的凄涼郁蒼外界景物，也許會越來越協(xié)調(diào)。將來總有一天，整個的自然界里，只有山海原野那種幽淡無華的卓絕之處，才能和那些更有思想的人，在心情方面，絕對地和諧；這種時候即便還沒真正來到，卻也好像并不很遠了。等到最后，像冰島一類的地方，讓頂普通的游人看來，也許都會變得跟他現(xiàn)在看待南歐的葡萄園和桃金娘圃那樣；而像巴敦和海得堡一類的地方，在他匆匆從阿爾卑斯山往司黑芬寧痕沙阜去的時候，他也許會毫不注意，從旁走過。

一個頂不茍且的苦身修道之士，都可以覺得他應(yīng)該有權(quán)利在愛敦上面游逛；因為他縱容自己去接受的影響，既然僅僅是這樣的景物，那他的愛好，仍舊得算是并沒超過合法的限度。享受這種淡泊的風光、幽靜的物色，至少得看作是人人生來就有的權(quán)利。僅僅在萬物最蓬勃的夏日，愛敦才算夠得上有鮮妍的情態(tài)。在愛敦上面，精遠深沉意境的來臨，通常憑借莊嚴的氣象，更多于憑借輝煌的景色；而遇到嚴冬陰黯、風雨狂暴、迷霧四塞，這種意境才常顯露。那時節(jié)，愛敦才起感應(yīng)作用；因為暴雨就是它的情人，狂風就是它的朋友。那時節(jié)，荒原就成了精靈神怪的家鄉(xiāng)了；我們有時半夜做逃難和避禍的噩夢，模模糊糊地覺得四面都是荒渺昏暗的地方，這種情況，一向找不到底本，現(xiàn)在在荒原上找到了；這種情況，夢過了以后就再想不起來，現(xiàn)在見到這樣的景物，就又想起來了。

現(xiàn)在，這塊地方，和人的性情十二分融洽——既不可怕，又不可恨，也不可厭；既不凡庸，又不呆滯，也不平板；只和人一樣，受了輕蔑而努力容忍；并且它那一味郁蒼的面貌，更叫它顯得特別神秘、特別偉大。它和有些長久獨處的人一樣，臉上露出寂寥的神情來。它有一副郁抑寡歡的面容，含著悲劇的種種可能。

這一大片幽隱偏僻、老朽荒廢的原野，在《末日裁判書》^③上都占著一席之地。那一部文獻上先說它是一片灌莽紛渺、荊棘迷漫的荒原——“布露阿瑞阿”^④。隨后用哩格^⑤記載著它的廣袤。古代一哩格到底多長，我們雖然不能確實斷定，但是從那部文獻上的數(shù)字看來，愛敦的面積，從那時到現(xiàn)在，并沒縮小多少。采掘泥炭的權(quán)利——“涂巴瑞阿·布露阿瑞阿”——也載在有關(guān)這塊地方的特許書^⑥上。利蘭德^⑦提到這一大片郁蒼綿連的荒原，也說它“灌莽渺茫，荊榛遍地”。

這些關(guān)于風物的記載，至少都把事實明明白白地說了出來——給了我們深切著明的證據(jù)，令我們真正滿意?，F(xiàn)在愛敦這種不受鋤犁、見棄人世的光景，也就是它從太古以來老沒改變的情況。文明就是它的對頭；從有草木那天起，它的土壤就穿上了這件老舊的棕色衣服了；這本是那種特別地層上自然生成、老不更換的服飾。它永遠只穿著這樣一件令人起敬的衣裳，好像對于人類在服裝方面那樣爭妍斗俏含有譏笑的意味。一個人，穿著顏色和樣式都時髦的衣服，跑到荒原上去，總顯得有些不倫不類。大地的服裝既是這樣原始，我們仿佛也得穿頂古老、頂質(zhì)樸的衣服才對。

在從下午到黑夜那段時間里，就像現(xiàn)在說的這樣，跑到愛敦荒原的中心山谷，倚在一棵棘樹的殘株上面，舉目看來，外面的景物，一樣也看不見，只有荒丘蕪阜，四面環(huán)列，同時知道，地上地下，周圍一切，都像天上的星辰一樣，從有史以前一直到現(xiàn)在，就絲毫沒生變化，那時候，我們那種隨著人間世事的變幻而漂泊無著的感覺、面對無法壓伏的新異而騷動不寧的心情，就得到安定，有所寄托。這一塊沒經(jīng)侵擾的廣大地區(qū)，有一種自古以來永久不變的性質(zhì)，連大海都不能跟它相比。誰能指出一片海洋來，說它古遠長久？日光把它蒸騰，月華把它蕩漾，它的面貌一年一樣，一天一樣，一時一刻一樣。滄海改易，桑田變遷，江河湖澤、村落人物，全有消長，但是愛敦荒原，卻一直沒有變化。它的地面，既不是峻陡得要受風吹雷震；又不是平衍得要受水沖泥淤。除去一條古老的大道，和就要提到的一座更古老的古冢——古道和古冢，也因為一直沒變，差不多成了兩種天然產(chǎn)物了——就是地面上極細極小的高低凹凸，也全不是犁、耙、鍬、鎬的工作，都只是最近一次地質(zhì)變化的摶弄揉搓，原模原樣一直保留到現(xiàn)在。

……

第三卷

二　新計劃惹起了新愁煩

姚伯是愛他的同類的。他有一種堅定的信心： 總認為大多數(shù)人所需要的知識，是能給人智慧那一類的，而不是能使人致富那一類的。他寧肯把一些個人犧牲了，而為一班人謀福利，而不愿意犧牲了一班人，而為一些個人謀福利。并且還更進一步： 他很愿意馬上把自己作首先犧牲的一個。

從務(wù)農(nóng)的生活變到求智的生活，中間經(jīng)過的階段，通常至少得有兩個，往往還超過兩個；而其中之一差不多一定得是世路的騰達。我們很難想象出來，由農(nóng)田的恬靜生活，不通過世路騰達的目的作過渡的階段，一下就能轉(zhuǎn)變到努力學問的目的上去?，F(xiàn)在姚伯個人的特點是： 他雖然要努力于高遠的思想，卻仍舊堅守著樸素的生活^⑧——不但那樣，在許多方面，簡直就是狂放簡陋的生活，并且和村夫俗子們稱兄道弟。

他就是一個施洗的約翰^⑨，不過他講的主題，不是勸人悔改，而是勸人高尚。在思想方面，他是站在鄉(xiāng)村的先鋒里的；這就是說，在許多方面，他跟和他同時那些主要都市里的思想家看齊。這種思想的發(fā)展，大半可以歸功于他在巴黎的勤學；他就是在那兒認識了當時流行的倫理體系^⑩。

因為姚伯有了這種比較先進的情況，就可以說他是不幸的了。鄉(xiāng)村的人還沒成熟到能接受他那種程度呢。一個人只應(yīng)該部分地先進；要是他的希望心愿，完全站在時代的先鋒里，那于他的聲名就是致命傷了。如果飛利浦那位好戰(zhàn)的兒子^?，已經(jīng)在思想方面進化到企圖不流血而宣揚文化的程度，那他這個當年仿佛天神的英雄，更要加倍地像天神，但是卻不會有人聽到有一位亞歷山大大帝了。

為個人的聲名打算，應(yīng)該在處世接物的能力方面比別人先進。有些成功的宣傳家所以成功，就是因為他們所宣傳的主義，本是聽他的人已經(jīng)感覺了些時候而卻不能形之言詞的。要是有那個人，只贊成高雅清逸，不贊成功名利祿，那他的話大概只有那班在名利場中打過跟斗的人才聽得懂。對于鄉(xiāng)村的農(nóng)人們說，文化先于享受是可能的，也許能夠算是真理；但是那種說法兒，卻總是把一向人所習慣的事序物理加以顛倒了的?，F(xiàn)在姚伯對愛敦荒原上那些質(zhì)樸渾厚的鄉(xiāng)下人說，他們可以不必經(jīng)過自富的程序，就可以達到靜觀萬理的智慧，也就仿佛跟古代的迦勒底人^?說，從地上升到天最高處的純光層，不必經(jīng)過橫阻中間的以太層一樣。

姚伯的性情能算是中正平易的嗎？不能。中正平易的性情是不露特別的乖僻的；我們敢說，一個有這種性情的人，決不會叫人家當作瘋子，把他拘禁，認為異端，把他用酷刑拷打，看成褻瀆神明，把他在十字架上釘死。反過來講，他也決不會讓人家贊揚得像先知，尊敬得像祭司，推崇得像國王。這種性情通常給人的幸福是知足和平庸。露治^?的詩歌，維特^?的繪畫，呶司^?的政治手腕，索內(nèi)^?的宗教指示，都是這種性情的產(chǎn)物；有這種性情的人，都能致富，都能有好下場，都能冠冕堂皇地抽身下臺，都能舒舒服服地老死床上，都能得到體面榮耀的豐碑貞石，本來這種東西，加到他們身上，倒也并不全不應(yīng)該。要是姚伯有這種性情，那他就決不會做這種可笑的事來，一心想把自己的事業(yè)拋開，而為他的同胞謀求福利。

他那天下午往家里走去的時候，連路徑都不看。如果有人真和荒原熟悉，那就是克林了。本來荒原的風景、荒原的物質(zhì)以及荒原的氣味，都把他浸潤透了。他可以說就是荒原的產(chǎn)物。他的眼睛，就是在那上面頭一次睜開的；他的記憶里最初的形象，全和它的狀貌混合；他對于人生的估價，都染了它的色彩；他的玩具，就是他在那上面所找到的石刀和石鏃，當初找到的時候，還心里納悶兒，不懂得為什么石頭會天生“長成”那種怪樣子；他的花兒，就是那上面紫色的石南花和黃色的常青棘花；他的動物世界，就是那上面的長蟲和野馬；他的社會，就是那上面常來常往的人。要是把游苔莎對于荒原的種種恨拿過來化成了愛，那你就抓到了克林的心靈了。他當時走去的時候，往那一片邈遠的景物上看著，覺得欣然。

據(jù)許多人看來，這片愛敦荒原，本是好幾輩子以前，偷偷地離開了它自己那個世紀，以蠢笨粗拙的怪象，闖進了現(xiàn)在這個世紀。它本是一件老朽陳舊的廢物，很少有人肯對它用心留意。本來現(xiàn)在這種年頭兒，田地都是方方正正的，樹籬都是編聯(lián)盤結(jié)的，草場都是溝渠縱橫、方整得晴天看來像銀子做的爐支一般的，在這種年頭兒里，這片荒原怎么會不叫人討厭呢？一個騎馬巡視的農(nóng)夫，本是見了人工種植的草會含笑，見了將要成熟的麥子會擔心，見了蠅蟲嚙食的蘿卜會嘆息的，對于這片邈遠蒼茫的高原，只有報之以皺眉蹙額而已。然而姚伯呢，他一路從高處看著的時候，他就琢磨，在一些開墾荒原的企圖中，耕種的地方只支持了一兩年，就在絕望中縮小退卻，鳳尾草和常青棘就又頑梗倔強地恢復了舊勢力，那時候，他就不禁感覺到還沒開化的人所有的那種滿意。

他下了山谷，不久就走到布露恩的家了。他母親正在窗下，修剪窗臺上那些花兒的枝葉。她抬起頭來看他，仿佛不明白他長久家居的意思；好幾天以來，她臉上就帶出那種神氣了。姚伯能看出來，那些剪發(fā)的人所表示的只是好奇，那在他母親這方面卻成了焦慮。不過她始終沒開口問過他；連他的箱子到家表示他打算在家久住的時候，她都沒問過。但是她的靜默要求他作解釋的情況，比她的話還要清楚。

“媽，我不回巴黎了，”姚伯說，“至少我不回去再干我從前那種事了。我已經(jīng)把那個事兒辭掉了?！?

姚伯太太滿臉含著痛苦的驚異，轉(zhuǎn)過身來?！拔铱匆娔菐讉€箱子，就知道必是出了什么毛病了。你怎么不早對我說啊？”

“我本來應(yīng)該早就對您說的。不過我不知道您是否贊成我的計劃。再說，我自己也還有幾點沒弄清楚。我要走一條完全新的道路了?！?p>

“克林，你這個話我聽了太奇怪了。你還能想出比現(xiàn)在這個更好的事兒來嗎？”

“那很容易。不過我說的這個更好，不是您說的那個；我想您要說我這是往更壞的地方作吧。但是我討厭我現(xiàn)在做的這種事情，我要在我死以前，做點兒有價值的事。我打算當教員，來實現(xiàn)我這種心愿——當一個窮人和愚人的教員，教給他們向來沒有別人肯教他們的東西?！?

“費了那么些事，好容易才把你培植起來了，現(xiàn)在你只要一直往前走，就可以發(fā)財了；你卻說你要做一個窮人的教員！我說，克林，你這種狂思妄想，非把你毀了不可?！?p>

姚伯太太這些話，是安安靜靜地說的，但是她的話里面所含的感情有多深厚，像她兒子那樣知道她的人，自然是看得很清楚的。姚伯當時并沒回答。他那時臉上帶出一種沒有希望被人了解的神氣來，仿佛提出反對意見來的那個人，根本不是邏輯所能影響的。本來邏輯這種東西，就是在有利的情況里，都差不多是一種太粗陋的工具，對于辯論里的細致地方，能有什么用處呢？

關(guān)于這個問題，他們沒再說什么，一直等到吃完了中飯的時候，才又提起來。那時候是他母親先開口的，說的神氣，好像從早晨到那時，中間并沒有間斷。“克林，我現(xiàn)在知道了你是打了這樣的主意才回到家里來的，我心里很亂。我一點兒也沒想到，你竟會自己誠心樂意在世路上往后退。我一向當然只認為你也跟別的人——跟配叫男子漢的人——一樣，在有機會往好里做的時候，一直上進哪?！?p>

“我這是沒有法子，”克林口氣錯亂地說，“媽，我討厭那種鄙俗無聊的買賣。您剛才說到配叫男子漢的人來著。您說，一個人，眼睜睜地看著世界上的人，有一半因為沒有人扶助教導他們?nèi)サ挚顾麄兩鷣硎艿目嚯y，都快要完全毀滅了，卻把自己的時光都消磨在婦人女子的事情上，那他配叫男子漢嗎？我天天早晨起來，都看見一切受造之物，呻吟勞苦，像圣保羅說的那樣；然而我可又在那兒，把耀眼的裝飾，賣給闊女人和有名爵的浪子，低三下四地去滿足那種頂卑鄙的虛榮——其實憑我這種體格氣力，無論作什么都夠哇。我成年價心里沒有一時一刻不因為這種情況覺得難過的。鬧到最后，我實在不能再做下去了?！?p>

“別人都能做，你為什么就不能跟他們一樣哪？”

“我也不明白為什么，我只覺得，有些一般人很在意的事物，我卻一點兒也不在意；這也就是我覺得我應(yīng)該做現(xiàn)在我要做的這種事的一部分原因。舉一個例子來說吧： 我在物質(zhì)方面，就沒有許多需要。我不能享受精美的東西；好東西給我用了，都等于白費。我應(yīng)該把我這種缺點變?yōu)閮?yōu)點，既然別人所需要的東西我沒有也照樣可以過，那我就能夠把這些東西費的錢省下來，用在別人身上?！?p>

姚伯的本能既然有一部分就是從他面前那個女人身上繼承來的，那么，他這一番話，即使在道理方面不能說服他母親，而在感情方面卻不會不引起她的共鳴，不管他母親當時為了他的前途，怎樣把這種同感掩飾，她說的話不像剛才那么斬釘截鐵的了。“不過你想，只要你有恒心繼續(xù)下去，你就可以成為一個有錢的人了。一個大鉆石店的經(jīng)理呀——還有比那個更好的啦嗎？那是一個多么受人信賴、受人敬重的地位呀！我恐怕你這是像你爸爸——像他那樣，懶得往有出息的地方做吧。”

“不是，”她兒子說，“我并不是懶得往有出息的地方做，我懶得做的，只是您所說的那種有出息的事罷了；媽，究竟怎么才算有出息？”

姚伯太太本是一個很有思想的女人，不以現(xiàn)成的定義為滿足，因此姚伯這個可以引起激烈辯論的問題，也同柏拉圖的蘇格拉底問的“什么是智慧”，本丟·彼拉多問的“什么是真理”一樣，并沒有答案。

(張谷若譯)

注釋：

① 屯劈： 谷名，在希臘北部塞沙理，夾于石巖之間，溪流曲折，草樹蔥蘢，偉壯之中，含有柔媚，古希臘羅馬詩人多歌詠其地。

② 受力： 古希臘人和羅馬人給北大西洋最北部的地方取的名字。后來用它表示極北荒寒的地域。

③ 《末日裁判書》： 英王威廉第一于1086年時，曾調(diào)查全國土地，載之簿冊。這種簿冊，叫作《末日裁判書》，以其所載，為最后定案所據(jù)，故名。此文件和歐洲中古其他文件一樣，俱用拉丁文寫成。這兒這幾句話，是連引帶敘的概括。

④ “布露阿瑞阿”： 原文Bruaria。中古拉丁文bruarium，為石南屬植物，bruaria則為長這種植物的地方。這是《末日裁判書》上給“大荒原”的名字。

⑤ 哩格： 英國量道路的一種單位，它的長度，古今不同，現(xiàn)在普通等于三英里左右。

⑥ 特許書： 英國封建時代，往往由國王或封建主給城市、團體或個人特許書，載明可享受的權(quán)利。

⑦ 利蘭德(1506—1552)： 英國博古學家，著有《約翰·利蘭德游記》。

⑧ 高遠的思想……樸素的生活： 見于英國詩人華茲華斯(1770—1850)的詩《倫敦，一八〇二》：“樸素的生活和高遠的思想已經(jīng)無存……”

⑨ 施洗的約翰： 《圣經(jīng)》人物，在猶太的曠野傳道，說天國近了，大家應(yīng)當悔改。那時耶路撒冷和猶太全地并約旦河一帶地方的人，都出去到約翰那里，承認他們的罪，在約旦河里受他的洗。

⑩ 巴黎……流行的倫理體系： 按本書故事，假設(shè)發(fā)生于1840年到1850年之間，其時稍前，法國圣西門及傅立葉諸人的學說，皆流行，皆以改良社會，謀人類幸福為目的。但此處更特指孔德的實證主義而言。他以理智教人以求社會之進步。

? 飛利浦的兒子： 即亞歷山大大帝?！帮w利浦好戰(zhàn)的兒子”一語出于英詩人德萊敦的詩《亞歷山大的宴會》第二行。亞歷山大東征到埃及時，謁阿門神廟，廟中僧侶稱之為阿門神之子。

? 迦勒底人： 古代的一種民族，其國為迦勒底，在幼發(fā)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之間，都城為巴比倫。人民以觀星象著名。

? 露治(1763—1855)： 英國詩人，他當時在文人中，得到很高地位，因為那時詩的標準并不高。

? 維特(1738—1820)： 美國畫家而居于英國。他的畫兒，極平常庸俗。

? 呶司(1732—1792)： 英國政治家，并非大政治家，也非大演說家，只性情平易，脾氣溫和。

? 索內(nèi)(1780—1862)： 英國坎特伯雷的大主教，發(fā)表了許多神學的書，極流行一時，因為他的說法，極合于英國國教里福音派的主義。

【賞析】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哈姆萊特憂郁而焦灼的思考。

城市還是鄉(xiāng)村？這是哈代一生創(chuàng)作的追問。

繁華熱鬧的巴黎還是蒼莽陰郁的愛敦荒原？這是游苔莎與克林的不同生活理想。

……

人生總是生活在不停的追問與思考中。當達爾文將“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宣布為自然界的不二法則時，現(xiàn)實主義大師哈代亦將一條鐵律橫亙在荒原的上空： 順荒原者昌，逆荒原者亡。

什么是荒原？荒原上生活了什么人？荒原上發(fā)生了什么事？荒原有什么神秘的力量能如此左右人們的命運？小說為何名《還鄉(xiāng)》?

——愛敦荒原： 廣袤無垠、神秘莫測、永恒不變、無時不在；高度的、不為世人所動的“個性”，至高無上的地位和權(quán)威。在它面前，人顯得渺小、淺薄、無能。荒原，一種帶有濃厚神秘色彩的象征；荒原，一種容易朦朧地感受到而一時又難以確定的某種超然力量的象征。

從“廣大曠野”、“凄迷蒼?！钡健叭f物蓬勃”、“淡泊幽韶”;從“朦朧迷離”、“昏暗難辨”到“與人無忤”、“柔媚艷麗”;一會兒，荒原“使曙色來得遲緩，使正午變得凄冷；狂風暴雨幾乎還沒蹤影，它就變顏作色，預(yù)先顯出一副陰沉面目；三更半夜，沒有月光，它更加深咫尺難辨的昏暗，因而使人害怕發(fā)抖”;又一會兒，“蒼茫的暮色和愛敦的景物，共同聯(lián)合起來，演變出一種風光，威儀儼然而不峻厲，感人深遠而不炫耀，于警戒中盡其鄭重，于淳樸中見其宏偉”;一會兒，荒原變成“精靈神怪的家鄉(xiāng)”;又一會兒，“這塊地方，和人的性情十二分融洽”……

小說第一卷第一節(jié)《蒼顏一副幾欲不留時光些須痕》以全節(jié)的篇幅、極其鋪張的筆觸，描繪出一幅愛敦荒原的百景圖。只見作者的巨筆在愛敦荒原上縱橫馳騁，在天地之間潑墨揮毫，把那一派野景描繪得酣暢淋漓、躍然紙上。

如此大開大合的長篇景物描寫置于小說開頭，先聲奪人，造成氣勢，給讀者留下一個深刻的地方感——這一切是在荒原，愛敦荒原，而絕不是在其他地方。確實，愛敦荒原就是《還鄉(xiāng)》這部故事的唯一場景。

——荒原是這樣的荒原，荒原上的居民又會是一群什么樣的人群呢？

作為這片特定土地上的特定產(chǎn)物，他們從事著古老的職業(yè)，“居民多半是砍常青棘的樵夫”，或以挖土煤為生；他們保持著傳統(tǒng)的習俗，按照時節(jié)守“五朔更”，“鬧?；稹?，演“幕面劇”;他們吟唱祖輩流傳下來的頌歌民謠；盡管已是19世紀40年代，“愛敦荒原上面，并沒有絕對的鐘點”;他們甚至還虔誠地相信，會巫術(shù)的人施放的毒眼能使人中邪，用針刺蠟人并附以咒語能把仇人“治得絲毫無力、形銷骨毀，并且化為烏有”。其實，在“這一大片幽隱偏僻，老朽荒廢的荒原上”，“任何人都可以毫不困難地自命為亞當”。這群人及其習俗風貌與愛敦荒原的蒼茫古樸互相映照，十分契合。

文學作品中的景物描寫通常不是孤立的。王國維在評論詩詞時曾指出：“昔人論詩詞，有景語、情語之別。不知一切景語，皆情語也?！惫淖髌分?，情和景正是這樣呼應(yīng)配合的。

——《還鄉(xiāng)》是一部愛情小說，先后有三男二女： 姚伯、韋狄、游苔莎、文恩、朵蓀直接卷入一系列錯綜復雜的戀愛糾葛。然而，這些愛情的基調(diào)是灰暗的。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三人喪生一人重殘。中心人物姚伯和游苔莎的戀愛更是磨難重重，結(jié)局凄慘。所以，《還鄉(xiāng)》又是一部悲劇性的小說。

游苔莎是《還鄉(xiāng)》中的女主人公。她與書中所有主要人物都直接發(fā)生關(guān)系，是各種矛盾的焦點。自幼父母雙亡、隨外祖父長大又跟他來到荒原上落戶的游苔莎長得妖嬈多姿，讀過幾年書的她在荒原上顯得格外與眾不同。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把人家迷得神魂顛倒，她最大的追求是繁華都市巴黎的生活。在愛敦荒原上，她的愿望和追求顯得虛幻渺茫。她怨恨周圍的一切，尤其怨恨荒原，把所有的不幸都歸咎于荒原。她抱著幻想與姚伯戀愛，婚后與丈夫同床異夢。婆媳關(guān)系不好，誤會和巧合使她有口難辯，冤擔了“行為不軌”和“使婆婆喪命”的罪名。當她最終逃離荒原時，天公又那么不作美，荒原上狂風暴雨大作，伸手不見五指。結(jié)果，她和她以前的情人韋狄雙雙淹死在水塘里。正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是我住的這個地方”毀了我，荒原“是我的磨難，我的恥辱，終將成為我的命災(zāi)”。游苔莎遭遇之不幸和她與荒原的不睦成正比。

和游苔莎一樣遭受滅頂之災(zāi)的是她的婆婆——姚伯太太。姚伯太太是一個副牧師的女兒，因為自己屈尊的婚嫁未能實現(xiàn)“從前一度夢想過的比現(xiàn)在更好的前程”而悔憾終身。她雖不像游苔莎那樣對荒原恨之入骨，但也壓根不喜歡荒原。當她的兒子從巴黎還鄉(xiāng)，要在家鄉(xiāng)永遠住下去時，她心痛萬分地斥之為“在世路上往后退”，并苦口婆心地勸導兒子離開荒原，回到城市去尋求“好的前程”，做“上等人”。她是個不幸的人，一輩子不得志，在荒原上默默無聞地度過，最后不慎慘遭毒蛇咬傷而死。

男主人公克林·姚伯是個較為復雜的人物。他生長在愛敦荒原，十多歲時離鄉(xiāng)，幾經(jīng)周折后在巴黎一家珠寶行謀得職業(yè)，很受重用，在一般人眼里是個前途無量的人了。由于受到巴黎當時流行的空想社會主義的影響，他毅然棄職離開巴黎，返還家鄉(xiāng)。書名《還鄉(xiāng)》即源于此。

姚伯是個有志氣、有抱負的青年，他還鄉(xiāng)的目的是要興辦學校，自己“當一個窮人和愚人的教員，教給他們向來沒別人肯教給他們的東西”，把荒原居民從愚昧無知中解放出來，徹底改變荒原面貌。

但是，好心未必辦好事，更未必有好報。如果說游苔莎、姚伯太太對荒原所持態(tài)度是無情的話，那么姚伯的計劃則是對荒原的褻瀆和侵犯。游苔莎和姚伯太太不愛荒原，要離開那塊地方，對荒原來說并沒有直接的侵害，而姚伯卻要改變荒原，改變荒原上的人和傳統(tǒng)習俗，這就意味著徹底的叛逆。他辦學念頭的產(chǎn)生就是他厄運的開始。為了辦學，他首先放棄了令人傾慕的職業(yè)和舒適的城市生活，繼而又失去了與唯一的親人母親的親睦關(guān)系。他與游苔莎戀愛，最主要的是指望她幫他辦學，婚后證明這是一場誤會。更能體現(xiàn)命運懲罰的是他為辦學抓緊讀書，結(jié)果雙目幾乎失明，一度生活不能自理，直到小說結(jié)尾也沒有完全恢復。

姚伯的不幸，只有荒原能夠解救。他眼睛受損不能繼續(xù)看書，就來到荒原上干起當?shù)厝俗孀孑呡吽傻目吵Ｇ嗉幕顑骸！八桓傻庙斊饎诺臅r候，就怡然自得起來了”，甚至在荒原上高興地唱歌。這種回歸荒原的樂趣和欲求改革的煩惱形成截然鮮明的對照。然而，這位“事業(yè)迷”身體稍好就又念念不忘看書辦學了。但更大的悲劇從天而降——母親和妻子相繼死于非命。姚伯對荒原觸犯程度最深，所受的懲處也最慘重。

小說結(jié)尾對姚伯的一段描寫是意味深長的?！八凵洗髦壅謨海樕鲜且黄钏?，滿面皺紋，一動不動地站在古冢頂上，好像約莫兩年半以前游苔莎站在那塊荒涼的地方上那樣?！瓉硪Σ畯哪且院?，他一時不斷地努力把露天巡行講演‘道德上無可指責的題目’作為職業(yè)了……”他終于“服了命了”。

如果說游苔莎和姚伯是遭厄運的典型，那么朵蓀和文恩則是得善報的樣板。

文恩是荒原上一個奶牛場主的兒子，一度從事販賣紅土這個“快要絕跡的”營生，后來重操父業(yè)辦奶牛場，他可以說是地地道道的荒原的產(chǎn)物，荒原傳統(tǒng)的虔誠信奉者。他始終真摯地愛著朵蓀，朵蓀也對他很有好感。朵蓀是克林·姚伯的堂妹，土生土長在荒原上，與荒原結(jié)下不解之緣。她命途曲折： 婚后丈夫不忠，后來，丈夫還遺棄了她。(朵蓀丈夫在雨夜的荒原上橫死，這也是書中命運報應(yīng)的一部分。)但結(jié)局美好： 朵蓀因此獲得自由，還獨享遺產(chǎn)，最后與真誠相愛的文恩結(jié)婚。

綜上所述，《還鄉(xiāng)》中的人物凡與荒原相悖的都無一例外地遭到悲劇的下場，相反，只有熱愛荒原、尊重傳統(tǒng)的朵蓀和文恩得到幸福。那些世代相傳，干著砍常青棘、拾土煤的活兒，守著千年不變的風俗傳統(tǒng)的荒原人則平安地過日子?；脑怯篮悴蛔兊模耸亲兓鄻拥?。神圣的荒原左右著凡俗的人們的命運。在荒原這個命運主宰面前，所有的人都必然“順昌逆亡”。這就是小說《還鄉(xiāng)》人物命運與愛敦荒原之間內(nèi)在的和必然的聯(lián)系。

《還鄉(xiāng)》在哈代的整個小說創(chuàng)作中有著極為重要的地位。評論家喬治·伍德科克在《還鄉(xiāng)》百年版前言中指出：“人們普遍認為，《還鄉(xiāng)》是哈代小說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徐普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