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而嘯,醉宜;嘯而醉,嘯宜。環(huán)流于二者之間,庶幾古達(dá)者也。功園主人作醉嘯軒,華不穉雕鏤,樸不虞陀陊①,竊而幽,袤廣悉稱。既成,凡夫貌執(zhí)者,傾袗者,繪者,弈者,韻絃索者,投焭格五者②,靡不麕至。能醉則醉,能嘯則嘯。主人亦聽客之所為。
辛卯冬,予過蘇州,主人為軒索記,為記飲余。余不能飲,何以醉; 不能歌,何以嘯; 不醉不嘯,又何以記軒?然夫醉與嘯之義有一二聞于師者。按 《嘯旨》 十五章,曰疋,曰叱,其法今絕矣。惟醉人如云,法似不絕。然而心醉 《六經(jīng)》者少,則猶之乎絕也。吾愿游是軒者,能酣 《典》、《墳》 ,則醒亦醉;能和心聲,則默亦嘯。若夫瞢瞢然醉而已矣,噭噭然嘯而已矣,殆非主人意邪! 謂余不信,請質(zhì)之軒。(《小倉山房文集》)
凡小品文中上乘之作,大多具有一種耐人尋味的詩質(zhì)在。袁枚的這篇小品,有神韻,有境界,宜玩味,宜吟誦。
乾隆時期,為避文字獄的文士們,或鉆入故紙堆中唯據(jù)是考,或放浪形跡于山水之間以全真養(yǎng)性。身處市廛卻以醉與嘯兩種方式憤世、玩世者,卻不多見。袁枚筆下的醉嘯軒中的蘇州文人,頗有魏晉名士風(fēng)度。
這篇小記的第一段,首揭軒之所以 “醉嘯”命名之原因,次述聚于軒中的諸色人物,末述軒主對醉嘯之客的態(tài)度。寥寥幾筆,便把醉嘯軒中的名士狂志刻劃得淋漓盡致。
遙想魏晉時代的阮籍諸公,雖善嘯嗜醉,然只是獨嘯獨醉,而乾隆時期蘇州醉嘯軒中的名士們竟是群嘯群醉,且嘯且醉,其舉止形態(tài),神姿風(fēng)骨,堪稱是超魏晉的狂放不羈風(fēng)格了。
小記第二段,寫軒主向袁枚索“記”數(shù)語,富有諧趣。袁枚并不把這篇小記視作一篇游戲文章,而是富于理義以發(fā)醉嘯之客深省。袁枚要求他們雖醉猶醒,似默若嘯,否則不過是徒醉,徒嘯而已,價值不大。為此一點,題旨頓顯,文格自然也就高了一等。
通覽全文,無一閑筆,且環(huán)環(huán)入扣,無一贅言。造句長短參差,讀之抑揚頓挫,富有節(jié)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