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蓮花峰》清、近代山水詩鑒賞

錢謙益

蓮花峰岝峉，高與天都并。

峰趾仄下垂，屈盤隱梯磴。

峰如蓮正開，趾如荷有柄。

緣莖拊其瓣，百折峰始竟。

側(cè)身竇石腹，刺促藕絲經(jīng)。

罅漏忽穿穴，藕孔隙光映。

上有半間廣，凸如蓮子迸。

又有蓮花心，數(shù)尺凹圓徑。

群峰簇相拱，田田荷葉盛。

我來倚孤籐，敢與歪風(fēng)競。

支頤云梯畔，足跂目轉(zhuǎn)瞪。

自從出湯口，諸峰互延亙。

天都尊無如，蓮峰變難憑。

初疑玉井頭，如船藕相擎。

簇簇青蓮房，萬葉擁卻迎。

及憩文殊院，西面看最靚。

妙花聳青壁，石瓣承其脛。

趺坐敷莊嚴(yán)，明妝比端正。

西北瓣未圓，菡萏一峰稱。

南下桃花峰，飛梁似連剩。

玉蕊近可攀，連理遙相命。

數(shù)武俄改易，一瞚已幽夐。

側(cè)出橫秋波，平鋪落明鏡。

顧盼良已煩，畫圖豈能評？

惟有青蓮眼，嘗見勝蓮勝。

在錢謙益登黃山諸峰之前，真正躡足絕頂?shù)脑娙斯淌橇攘?，而能如他那樣體察辨味云海奇峰的神理風(fēng)致和雄麗姿貌的更是不多見?；\統(tǒng)地吟贊幾句山水清麗或雄秀的并不難，要入微地抉神圖貌則實非徒工文字者所能為，錢氏黃山組詩可以說是這座名冠天下的奇山的知己之唱。如果說《天都瀑布歌》大筆淋漓地以渲染氣勢見稱，那么《蓮花峰》一詩既有多方位的全景式勾勒，更有具體貼切的特寫鏡頭的綴聯(lián)。此詩雖無該組詩中《天都峰》的“削從大地拔，高于青天抗。浮云不能齊，飛鳥孰敢并……橫穿身入甕，倒擲頭觸瓽”這般高險的刻寫，卻有“緣莖拊其瓣，百折峰始竟。側(cè)身竇石腹，刺促藕絲經(jīng)”類似移步換影的深細(xì)的描述。在山水之作中這是 一首相當(dāng)?shù)湫偷厍薪匀?、攝取奇峰面貌于紙上的杰構(gòu)。

蓮花峰位居黃山中樞位置，峰高海拔1860米，實系黃山第一高峰。從文殊院玉屏樓前眺望，此峰宛如一朵碩大的初綻蓮花。錢氏此詩開篇以“蓮花峰岝峉” (岝峉又作岞崿，山深險貌。岞，音zuò)二句 一筆帶過高險之寫后，即用 “峰趾仄下垂” 以次十六句自下而上地寫出徑如蓮莖、竇穴如藕孔，藕絲綿密組構(gòu)全體，由此攀援而上其蓮瓣，頂端則如蓮子相凸，中有圓徑凹入如蓮心，四周群峰簇拱猶同 “田田荷葉盛”。這一段極寫命名之切，大自然化工之奇。凡到過蓮花峰的讀此詩不能不贊服詩人筆力的健勁和精確，未到過黃山的也可由此形象描述中浮想出此峰的風(fēng)姿。雖多用“如”字，其實是寫真式的手法。

“我來倚孤籐” 以下既是按入山途徑敘述蓮花峰的序列位置，又如鳥瞰式地以此峰為中心從其四周群峰拉開風(fēng)景線。詩人說起初遙看，幾乎疑為當(dāng)年韓愈詩所說的“太華峰頭玉井蓮，開華十丈藕如船”就是寫的這景觀，因為蓮花峰前蓮蕊峰頂有巧石“采蓮船”。而在文殊院 一帶看蓮花峰最稱美妙，在萬葉簇?fù)碇姓嫒缑鲓y端正，莊嚴(yán)趺坐的佛前青蓮。蓮花峰西北是“瓣未圓”的菡萏峰，南面是桃花峰，玉蕊峰等遙相連理。詩人策杖臨絕頂，美不勝收，神思蕩漾間仿佛相對的蓮蕊之姿如橫秋波，如照明鏡，宛若仙子凌空。末句“惟有青蓮眼”云云，不只是運用佛典《首楞嚴(yán)經(jīng)》 “青蓮花眼，亦在佛面”，而且聯(lián)系著李白《送溫處士歸黃山白鵝峰舊居》的“黃山四千仞，三十二蓮峰”句意。黃山諸峰特多蓮花蓮蕊狀，清人汪晉谷《黃山志序》說： “其頂之圓平者，如菡萏之未舒； 其頂之開敷者，如芙蓉之已秀。”錢謙益在結(jié)篇顯然用的是染化之筆，“數(shù)武俄改易，一瞚已幽夐”句起轉(zhuǎn)實為虛，從蓮花峰的特寫轉(zhuǎn)為對群峰的掃描，以迷離恍惚如置身青蓮世界的感覺來增濃對蓮花峰雄秀的贊嘆。這樣一轉(zhuǎn)，前面的深細(xì)實寫之筆就帶有起呈空靈韻味，不覺得板實了。

自下而上，由近而遠(yuǎn)，巨細(xì)兼顧，虛實相輔，在這首詩中可以明晰地看到詩人靈警的筆法，確是揮灑自如，描摹自然，得手應(yīng)心之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