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望岱岳·施閏章
碧海煙歸盡，晴峰雪半殘。
冰泉懸眾壑，云路郁千盤。
影落齊燕白，光連天地寒。
秦碑凌絕壁，杖策好誰看？

此詩作于順治十五年(1676)詩人督學(xué)山東經(jīng)過泰山時。岱岳，即泰山，山勢突兀峻拔，古稱“東岳”，為五岳之首，位于今山東泰安縣城北。唐代杜甫曾有絕唱《望岳》，描寫的是泰山“齊魯青未了”的夏秋之景，抒發(fā)的是“一覽眾山小”的豪情勝概。此詩為《雪中望岱岳》，由于季節(jié)不同，故所見景色亦獨(dú)具特色。此詩與杜甫《望岳》一樣，句句寫望岱岳，終篇不直接點(diǎn)出一“望”字，而以景物本身暗示其“望岱岳”之意。全詩意境之寥闊，體勢之雄渾，直可繼踵少陵《望岳》。

此詩為五律，首聯(lián)即采用對偶句式：“碧海煙歸盡，晴峰雪半殘。”這一聯(lián)寫遠(yuǎn)望所見。首句中“碧?！蹦耸墙栌鳌扒嗵臁?，實(shí)為“碧海青天”之意，此乃源于李商隱《嫦娥》詩“碧海青天夜夜心”之句，形容青天如大海一樣青碧澄凈，“煙歸盡”則是比喻冬云陰霾已消散無余。這句先描寫岱岳上空青碧之天色，寓有雪霽云散之意。然后再寫以“碧海青天”為背景的“雪中岱岳”之整體風(fēng)貌，“晴峰”即指泰山玉皇頂，此峰海拔1524米；“雪半殘”描繪岱岳之上半端被積雪所覆蓋之狀。積雪的岱岳直插入青碧似海的蒼天之中，峻拔突兀，而且銀碧相映，明麗耀眼，真令人胸襟亦為之開朗，油然而生一種崇高之感。

頷聯(lián)則承接“晴峰”之意，再寫近望岱岳之局部形象。詩人選取的是具有典型性的“冰泉”與“云路”兩種景象：“冰泉懸眾壑，云路郁千盤”，前句寫岱岳之泉水已結(jié)成百丈冰，垂懸于眾多山壑的崖壁上，以顯示雪中岱岳之嚴(yán)寒冷峻，后句寫山路上云氣濃密，千折百回，又顯示岱岳之險峻高遠(yuǎn)。而“冰泉”向下“懸”，“云路”朝上旋，由上而下，又由下而上，則寫出詩人“望岱岳”時視線的移動，其中自有詩人為此奇觀驚嘆不已之意。

頸聯(lián)“影落齊燕白，光連天地寒”一轉(zhuǎn)，又專寫遙望岱岳積雪之感受。前一句謂泰山一身雪裝，故其影也是白色的，這山影投到齊、燕大地(今山東、河北)，大地竟因此蒙上了一片白茫茫！這一句，顯然是受了杜甫《望岳》中“齊魯青未了”的啟悟，但同為夸張之奇句，杜甫是視點(diǎn)放在齊、魯(今山東)境外，由下望上，驚嘆青色的岱宗之頂，連齊、魯之外都能看到；而詩人則仿佛置身泰山之頂，俯視泰山之影直落到齊、燕之境。二者均是夸飾岱宗之高峻，但角度不同，故其妙處亦各臻其致。此句是從橫向?qū)懱┥健坝啊敝L。后一句則寫積雪在晴日下之反光，使天與地皆寒光耀眼，寒氣逼人，這是從縱向角度寫雪“光”之強(qiáng)?！肮狻倍昂保质峭ǜ惺址ǖ倪\(yùn)用，更令人感受深切。

如果說上三聯(lián)基本上是實(shí)寫之景，那么尾聯(lián)則純?nèi)皇翘撃≈埃骸扒乇杞^壁，杖策好誰看？”“秦碑”，指秦始皇在泰山上所立之石碑，為山上的著名古跡?！傲杞^壁”，指秦碑立于泰山絕壁之上。由此可見“秦碑”非詩人于山下所能望見。此時詩人遙想：矗立在積雪之岱岳山頂?shù)那乇谰?，是否有誰正拄著手杖去觀賞呢？或者說，是否有人如杜甫一樣生“會當(dāng)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豪情，攀上積雪的泰山之絕頂而登高四望呢？詩以設(shè)問句抒發(fā)此意，其中流露出詩人自己欲登山極望之情。

陳詩評施閏章“其詩各體俱工，大指以清真雅正為主”(《尊瓠室詩話》)。他指出施詩“以清真雅正為主”，誠然不錯。但此詩亦表現(xiàn)出其“五律法老氣郁，才橫思沉，識奇語異”(鄧漢儀《詩觀三集》)的特色。全詩格律老成，氣脈沉郁。詩人以如椽大筆勾勒闊大之境，以縱橫之才錘句煉字，顯得沉穩(wěn)精嚴(yán)，而頷聯(lián)與頸聯(lián)，又不乏“識奇語異”之致，洵為佳作。